2007年4月23日星期一

2-01 生命 (中式思維的生命觀點)

2-01 生命 (中式思維的生命觀點)



第一節 人性的基本需要
第二節 身體就是食物
第三節 生命是否等於身體?
第四節 斷層的偏向
第五節 基因傳承和靈性傳承
第六節 生命的本質
第七節 冷燃燒
第八節 人是怎樣燒起來的
第九節 長角度和短角度
第十節 ACB 原理
第十一節 主要實踐原理
第十二節 莊子的「一」(時空超越原理)
第十三節 遠古傳來的訊息
第十四節 諸葛亮的失敗案例
第十五節 中國人的原始生命觀念:猛志常在
第十六節 莊子的成功哲學


生命的奧秘,是無數人深感興趣的題目。就好像謎一樣,每一思索,必定有所得著。因為,這一個問題,是智慧的基礎。


第一節 人性的基本需要


到底生命奧秘何在?人生的意義和趣味在那裡?我們可以相信,這簡直不是一道問題,而是一道命令。是深植在人心中的使命。在人性深處,不斷揮發出動力,驅使有感覺的人們,前仆後繼。

無數天才人物,終生努力,為了研究這奧秘。從古希臘的蘇格拉底、亞里士多德,到中國的司馬遷、陶淵明、寫作《石頭記》的隱名人,一直到巴哈、莫扎特、貝多芬、、、,他們並不是一時興起,而是用了一個人的全部力量,不息不懈,直到生命最後一刻。有一種力量,使他們堅持。

動物不需要知道生命的意義,只知道爭奪食物和異性。人性是高一層次的。人類需要知道人類這整個物種,在宇宙發展中的意義。人不是為了繁殖而繁殖的。食物和性的滿足,只是生命的第二位置。

李察在寫這篇小文之時,耳畔正好傳來韋華弟的牧笛協奏曲。終生創作但藉藉無聞的韋華弟就好像親自來到,為此一使命加上旋律。笛音來自肺腑深處,在氣息與呼吸中的動力是如斯強烈,使人不能止息,不能制止自已。

在眾多的天才之中,有一位素來不受注意的莊子。在中國,或者知道莊子的人略多一些。但離開了中國,其他人就較少知道。到底他有多重要呢?

莊子的文章極短。就像指南針上的小小指針那樣短。到底他的指針,指向那裡?

莊子是中國文化的開路者,許多問題,他已經為後世的中國人解答。但莊子又最多人偽冒。今日的人,要想清楚了解,到底莊子說過些甚麼,是異常困難的。因為有許多「偽莊子」,無端端為莊子加長。他們盜用莊子的名義,續寫莊子的文章,加進許多似是而非的故事與理論,以至一種明白顯淺的生命原理,變得迷糊難解。就好像一個無知之徒,擅自駁長了指南針的針尖那樣。

駁長了指針,就失去平衡。而他們不知道,方向並不在愈加愈長的指針裡。他們愈改造莊子,他們就愈迷失。

人生的長途,本來是平坦道路,因為思想岐路,無法寸進。而這不是一個人的小事。是整個文化的大事。文化迷失方向,光明大路變為凶險的懸崖。困難都是一時想錯而起。那些造作的人,大約未必想像得到,一時的造假作偽,導致這樣嚴重的長遠問題。

幸運是,理論是次要的。因為首要需要使用感覺。有感覺的人,一早知道明白,沒有感覺的人,再多說都沒有用處。有感覺,能知道磁場的位置。而磁場的力量,並不在一根小小的針裡。愚蠢的人以為,扭曲了指南針,可以擅自領導方向。但他們是永遠無法扭曲地球磁場的。


  第二節 身體就是食物


生命的奧秘是甚麼?我們從「身體」的角度開始觀察。

  從最低層次看,身體是食物。從最高層次看,身體卻是一所聖殿。

  這是稍為留意,便會看到的。地球上所有的生命,包括了動物和植物在內,所有生命的構成成份,都是「食物」。我們每天吃進身體裡面去的東西,好像是多種多樣。但細心一看就知道,所有「食物」,都有共同特質:幾乎全部食物,都是某種生命的身體。一塊肉,是其他生命的身體,一棵菜,也是其他生命的身體。你吃一顆芝麻,就不但只把一個生命吃了,連芝麻的兒子也同時吃了。地球上只有非常微小的份量,是來自非生命的物質,例如鐵、鋅、鹽,等等礦物質,不算是生命。

用比較正經一點的名詞來說,這叫做「食物鍊」。其實是很平凡的:地球上所有的生命,基本成份,都是可以吃的。

  而這並非笑話。我的身體是甚麼?我的身體,就是一種可以吃的食物。任何其他生物,如果有機會,是可以把我吃掉的。雖然,從相反看,這亦是真的。我也可以吃任何其他生物。 

  這是甚麼意思?

許多人不能接受。海上一條鯊魚,偶然吃了一個人。便全個地球都知道了,通訊社立刻拍發新聞。為甚麼這也算是「新聞」呢?因為大家都認為,鯊魚吃人是不可以接受的事。而不可接受的事,居然發生,因此哄然。

但從事實上說,所有生命的身體,都是互相吞吃的。

  地球上所有生命的身體,都是用其他生命的身體構成,亦都是可以「交換」的。你吃人家的身體,人家也能吃你的身體。

  表面看,我的身體裡面,有各種肌肉,骨骼,皮膚等等。但其實所有生命的「身體」,基本成份是一樣的。

  作母親的人,充份明白這一點。所謂「母親」,其實是嬰孩的一塊大食物。母親身上流出來的奶水,就是生命中的第一種食物。以後的食物,雖然不從母親身上來,但卻從其他生命的軀體來,是肯定的。

到了最後的一刻,每一種生命,都要把自己的身體交還出去。這才是公平的。

而這是相當重要的。當你了解,你的身體,有借來的一天,亦有交還的一天,就會有很多想法出現。你知道,這一個軀體,並不永遠屬於你。是借來的也好,是交換回來的也好,身體並不是永恆的。這一種想法,會使人明白,自私是很無謂的。這是了解生命奧秘的重要起點。

有一個小提琴家,偶然得到一隻名琴,那是三百年前的產品,聲音美得令人無法捨棄。這名琴,身世不凡。三百年來,歷經無數名家之手,音聲不知感動過多少人。有記者問提琴家,他擁有這隻名琴,有何感受。記者的意思隱藏了一個問題:他將來死後,打算怎樣處置這琴,例如會不會帶同陪葬。

小提琴家的答案非常清楚,絕不含糊。他說:「這小提琴不是屬於我的。」因為,小提琴家知道,小提琴有自己的生命,而且是比他自己更長的生命。小提琴可能有九百歲,而他不會超過一百歲。只是一種偶然,他得以和這提琴作伴。互相發揮一點長處,僅此而己。

其實,豈只是提琴不屬於你呢?李察眼見很多藏書家,一生藏書,到頭來,不知藏到那去。不但只琴不屬於你,書不屬於你,衣服錢財,更不屬於你。你自己的身體,也不屬於你。只有一樣是屬於你的。就是你的知識、思想、和智慧。但所謂「屬於」,也只是一種發揮。智慧如果不用出來,就算是才高萬斗,也無用處。

這是「佔有」和「參與」之不同。你是參與生命,而不是佔有生命。你不但只是參與於單一自己的生命,而是整個鍊條的生命。你是在一場偉大的生命競技遊戲之中玩的。你是奧林匹克世運會選手一樣的選手。

不懂得這道理的人,以為把軀體埋葬在深深的坑穴裡,可以安全些。其實一樣是被微生命吃掉。至於把身體化為骨灰,也是變為大量被植物吸收的氣體而已。

那麼,身體豈不是可以隨時作賤,毫無神聖之處?當然不是的。身體是靈魂的居所,是天主的聖殿,是神聖的。這是非常重要的。因為,「你」的身體之內,並不是只有「你」一個住客的。你的身體,並不是只屬於你一個人的。如果你相信宇宙的主宰,主宰就在你的身體裡面。如果你不相信,你的各位摯愛,也都全在你的身體裡面。你的身體,是你的重要工具,也是宇宙主宰的重要工具。就算有人否定身體的「神聖」成份,但也無法否定,身體除了在適當時間要交還出去,作為食物讓其他生命享用之外,身體在你本人的使用期間,一定是有某種用處的。

你是需要「使用」你自己的。

甚麼是身體「交換」?聰明的朋友,幾乎已經立刻知道,所謂「交換」,是有縱橫兩個方面的。縱的方面,身體來自父母。而橫的方面,身體上所有的基本成份,都是由食物來。而這一點,由於遺傳學或生物工程學的發達,早已經不是秘密。身體結構上的某種方程式,主要是來自父體和母體中的基因混合。但身體的質料,卻是來自你每天必須吃的食物。

  就好像建築一樣。圖則雖然來自父母,但你自己的圖則,卻是與父母完全不同的新圖則。 因為,你父母雙方各各只能給你一半的基因。你是一個新產品。你是跟父母親完全不同的。所謂「血統」,是失去意義的舊觀念。你擁有的,可能只是你祖先若干萬份之一的基因。

基因既來自父系,也來自母系。甚至有時來自外面。所謂「病毒」,最新的研究認為,不過是一種蛋白質包著的基因。病毒是滿佈於各處的「基因粒」。這些基因粒,在適當時候,便會進入其他生物的身體中,改造對方的基因。中國人強調父系血統,是孔子的誤會。

  至於外在的材質,諸如泥水木石之類,到建築物倒塌拆卸之日,就會有出路的。其他生命,就會來吃的。

  如果生命就好像建築,那就是甚麼問題都沒有了。

  問題是,生命並不是建築。因為,建築物是不動的,是沒有生命的。而生命卻是會動的。

  所謂「動」,是甚麼意思呢?一個會動的人,跟一輛會動的車,有甚麼不同呢?人的生命,除了起碼的建築「圖則」之外,尚有無另外的生命圖則,是指揮這建築圖則的圖則?

  思路來到此處,如果繼續下去,就會離開本來的思路。雖然,這是非常有趣的題目,到底有沒有指揮我們身體圖則的圖則呢?在基因之上,有沒有指揮基因的基因呢?有沒有「基上基」呢?這是生命中最神秘而且不為人知的部份。但目前,討論的資料不夠。且讓我們把問題暫時寄存在心裡,到適當時候再討論。

  所以,我們此刻要回返本來的題目:


第三節 生命是否等於身體?


  當我們開始思索生命問題時,必定碰到兩千年前莊子的相同問題。這是一切喜愛思考的人,必定遭遇的問題。無論你曾否閱讀任何莊子著作,或其他古希臘哲人的著作。這是第一道門,也是最後一道門。只要你走得過去,就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你的生命,就不會有任何困難。你會心安理得,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但更多人是過門不入。他們是終生惶惑的可憐蟲。

  問題只有一個。但有兩種解答。

這問題是:生命是甚麼?

第一種解答說:生命就是身體。

第二種解答說:生命不是身體,身體僅是一個軀殼,一個皮囊,或者是一所房屋,甚至是一所聖殿。生命是居住在身體裡面的。甚至,生命是居住在身體外面的。

這兩個似乎是很簡單的答案,想不到,卻是煩擾人類文化數千年的大問題。而莊子,只不過是人類諸種文化現象的一個較傑出的代表吧了。

第一種解答認為生命就是身體,導致了一種要保存身體的想法。埃及人以為生命就是身體,所以要建造金字塔。中國人以為生命就是身體,因此希望長生不死,希望萬壽無疆。

許多人被一個名詞吸引。以為,「逍遙」就是享受生命,就能迴避生命中的困苦和不愉快的部份,使生命更加愉快。生命的生存,本來是一種奮鬥。有沒有方法避開奮鬥,但又同時享受生命呢?這是不是「逍遙」最能吸引人的地方呢?

  但這一種想法中的「逍遙」,是假的逍遙,其實只是一種保護自己的方式。以為置身事外就是「逍遙」。這肯定不是莊子的意思。莊子的逍遙,是一種絕對自由的思想境界,是正視生命,不是隱居。這一點,會在以後談到「絕對自由」的章節詳細討論。以為生命就是身體的人,表面上好像是一個隱者,好像是甚麼都不理的慈祥老人。他只是希望修養他自己,達到長生不老,或者至少是多活許多年。這總是無可厚非的。追求健康長壽,有甚麼不對的呢?

  參觀清朝故宮的人,總不會忘記,慈禧太后是極端重視健康長壽的人。參觀她的宮殿,是一種很不愉快的經歷。或者是那一種歷史的壓迫感負,更或者是其中的光線。清朝的故宮,其實應該正名為「黑宮」。那是一所絕對黑暗的宮殿。停留多一會,都喘不過氣來。她的幽暗宮殿之內,四處都是壽字形的、類似棺木的裝飾品。這又有甚麼不妥呢?

  所不妥的,是其中的生命觀念,與及因此產生的連串想法。他們認為生命就是身體。所以他們認為,生命是沒有秘密的,一切只在乎一身。要吃進肚子裡,才是屬於自己的。許多中國人愛食不愛思,就是這種思想網絡。以上這句話,吃了才是自己的,是很平凡的,是幾乎人人都聽過的,甚至是有人經常掛在嘴邊的。就是因為這種平凡,你就可以知道,這才是中國文化斷層以來的主要問題。

  以為生命就是自己的身體,一切都是為了這一個身體,所以,喜歡佔有,喜歡金錢。得失之心,大得不得了。而血統與宗派觀念,就是得失心的延伸。他們認為,姓氏就如同財富和權力一樣,可以一代一代傳下去。就連同知識和智慧,也可以藉血統的繼承而繼承。所以,他們來到世界上,是來佔有的,不是來參與的。

  「佔有」和「參與」,本來是西方哲學家佛洛姆的觀點。英文是Having and Being。雖然 Being 沒有參與的意思,但李察相信,如果譯為「參與」,意義就更加明確。而且,佛洛姆可能不知道,得失觀念的原始發源,就是這種以為生命就是身體的想法。

  無法區別「身」和「生」,已經深入於中國文化的各部份。

常聽說甚麼「終身大事」,而不是「終生大事」,或「終身學習」,而不是「終生學習」,甚至是「終身監禁」,而不是「終生監禁」。不是用字不當,而是錯誤的積習太深,無法分辨甚麼是「身」,甚麼是「生」。這一種誤會,使許多人終生迷妄、困惑。大多數生命中的問題,由此而起。被某種固執終生囚禁,一生失去自由,但沾沾自喜不知道。

值得注意的是,「終身」這字眼,竟然可以在《史記》,甚至莊子原書中找到。中國人的這一種生命觀念,已經存在了二千年。要非常清醒的心,才能感受得到。

  宋朝的大詩人蘇軾有一種經驗。他有一次外出飲酒。在一種冷冷的清醒之中回到家裡。其實這是借意。不一定要飲酒,才有這種體會的。真心體會,不必借助任何刺激品。他回到家,夜己深沈,但無人應門。扣門聲在寂靜的江邊回響。只聽得內裡家人都熟睡了。鼻息傳出來,清晰可聞。

  這種清冷寧靜的時刻,做甚麼好呢?

  他說,他在「聽」。

  而千古名句,就是這樣寫出來的:「夜飲東坡醉復甦,歸來仿佛三更。家僮鼻息己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夜涼風靜穀紋平。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而所謂的「聽」,其實只是「感受」。他在寂靜的江聲中,忽然感覺到了問題。「長恨此身非我有」:::如果,「身」不是屬於自己的,那是屬於誰人呢?他說,他要忘記這塵俗的一切,找一個地方,好好的渡過此「生」。
 
  「身」和「生」的區別,其實他已經感覺到了。他是知道「身」和「生」不同的。 


第四節 斷層的偏向


  以為生命就是身體,是誰的想法?就是孔子。孔子沒有說過類似的話,但孔子理論的基本設想是這樣。周禮重視宗法血統,出發點來自此處。同樣原理,把莊子著作修改得面目全非的偽莊子,那許多自以為是道家的假道學,也是這樣。他們以為,生命無非就是身體,所以,拚命追求長生不老的特殊法術。就算無法長生不老,也總好像是有辦法修鍊得童顏白髮,長命百歲。道家的推銷術是很成功的。歷朝的皇帝相信他們。中國歷史上,因為服用長生不老丹藥而死的皇帝不少。秦始皇是第一個信奉道家的皇帝。以後,就更不知凡幾。

所謂「萬壽無疆」,是孔子認同的想法。孔子刪除百份之九十的古代詩篇,但有關「萬壽無疆」的多首沒有刪除。以下是孔子所認為是「純正」、「無邪」,而且要背熟的詩句:

「十月滌場...曰殺羔羊...萬壽無疆」、

「吉蠲為饎...是用孝享...萬壽無疆」、

「樂些君子...萬壽無疆」、

「孝孫有慶...萬壽無疆」、

「黍稷稻梁...萬壽無疆」。

而這就是儒家思想。儒家無法分辨生命和身體,以為生命即是身體。而這種觀念的直接延伸,就是「萬壽無疆」的可笑野心。

  萬壽無疆的想法,李察最初也只是一笑,以為那僅僅是幼稚的野心,是不可能實現的。但實際上,這種想法,卻導致了中國文化中最惡劣的陰暗面。陰暗不是某位皇帝企圖永久存在,而是人性中的動物性,是一種「佔有」的思想。儒家肯定生命即是身體,就是把這佔有思想發揮了,而且是以一種繁瑣的「禮」法,鞏固了。

道家的修身觀念,也是同一意思。

所謂「不食人間煙火」,所謂「清高」,所謂「逍遙」,全都來自一種想法,以為生命就是身體。其實是一點都不清高的想法。

而這裡面,也有一點小小不同。

  儒家重視血統、宗法、禮制。儒家自認是「方內」之人,是非常熱衷的,是投入的。至於偽莊子們,則是企圖在生命奮鬥之外,另覓清靜地方修養身體,就算也提到修心,但修心是為了長壽,是以身體為主。

  問題是,如果不參加生命奮鬥,怎樣生存呢?所以,中國許多隱居者,隱居之前,都是拚命掙錢的。沒有錢,就不可以隱居。要等到錢多得用不完了,才去隱居。到有的人真的掙得許多錢,他的心也污染了。心壞了,就靜不下來。他的身體,只是一部停不下的機器。睡夢也不安寧。所謂「隱居」,是不可能的。而且,太多物質,心靈污染,思想軌道走錯,就會心神不屬。

  至於陶淵明或者伯夷、叔齊之類人仕,他們並不是關愛身體的隱居者。他們是要主動離開一種不良的網絡。就算餓死,也在所不惜。他們是抗議某種現存的不良制度,他們是用盡了全部的實踐,去尋找真理。他們是無私的,而他們的貢獻也是巨大的。如果沒有臨老飢餓乞食的陶淵明和被迫餓死的伯夷、叔齊,我們就不可能像看鏡子那樣看清楚孔子割斷中國文化的真相。

  一個人,到了最後結算時刻,必須把肉身交付出去,連產業錢財,也同樣必須交付出去。但認為生命就是身體的人,無法了解這一基本事實。他們不知道身體和錢財的關係。雖然這是可笑的,但卻經常發生。他們以為物質就是生命。有錢,就可以吃多些,喝多些,享用好些。所謂「愛財如命」,就是這意思。喜歡食和色的人,很難分辨物質和身體的關係,他們以為生命就是身體,以為身體就是物質。

但人性是不止食和色這兩樣的。食和色只是動物性。告子說:「食色性也。」是片面的。因為人性有更加高尚的追求。追索生命的意義,是人性的基本預設。這一點,本來是非常簡單的道理。但有的人永遠無法明白。他們以為生命無非是吃喝玩樂。吃不完,玩不完,就傳給子孫。

孔子的文化重視孝道。這是沒有人反對的。特別是孝道加上忠貞,更受統治者支持。而孝道亦帶來權威。知識是以權威為標準的。所以孔子強調「無諱」,即是「聽話」。但孝道在儒家來說,有更重要的潛在意義。那就是傳宗接代的想法,認為錢財產業土地,都是要交給兒子的,這本來沒有甚麼。但這種思想,真正的意義就是:

「生命就是身體,身體就是物質。人所佔有的物質,可以用血統繼承的方式延續。」

這是孔子血統傳承的主要意旨,是間接鼓勵佔有。孔子文化的關鍵在這裡。看孔子書,文句上反反覆覆,只能看到父慈子孝那一套。但這一套是來自一種深層架構的。而這深層架構,就是肯定了一種物質佔有的制度。而間接鼓勵佔有,比直接鼓勵,更加惡劣。所以,斷層以來的中國人,很難明白生命的意義,很難知道,做人的終極意義在那裡。「食色性也」,又有何不對呢?難怪有這樣多的不良網頁和不良刊物,以「食色性」作為標榜。至於那些未至於標榜食色性,僅只標榜吃喝玩樂的,就算是非常客氣, 十分檢點了。

至於何謂「斷層」?這是另外一個特大題目,要另加詳細解釋。簡單說,就是中國文化的精神,本來不是如此。是歷代統治者推崇的儒家思想,把中國人的文化割斷了。


第五節 基因傳承和靈性傳承


  人可以把一部份的血(基因)傳下去,把錢傳下去,甚至把權力傳下去。秦始皇企圖傳之萬世的想法,來自孔子。而這一思想至今未滅。但事實上,基因不斷變化,而資產亦會不斷易手。金錢不能傳,權力也不能傳。

  中國人有一個「愚公移山」的故事。愚公以為,他的願望是可以傳下去的。他以為,他的孩子是必定「聽話」的。他以為,他是子又有子,子又生孫,子孫萬代,就可以為他把家門前的太行山和王屋山移走。

  愚公的錯誤,即是孔子的錯誤。他們無法了解,智慧不是循這種途徑傳下去的。 
 
  肉體和基因的繼承是一回事,而思想和心靈的傳播,又是另一回事。兩件事,有兩條不同的路。以為生命就是身體的人,是不可能明白這道理的。也沒有人教育他們。因為,在斷層之後的中國人,主要的思想網絡,是儒家網絡。而儒家認為生命就是身體。

斷層並非來自秦始皇焚書事件,而是遠自周朝初年。

孫中山說:「周以前為一進步時期,周以後為一退步時期。」(《建國方略之一:心理建設(孫文學說)》第五章:知行總論)

這是異常準確的判斷。孫中山的智慧,近代中國無人可及。他已經看到斷層的存在。斷層雖然是始自周朝,但要直到了孔子,才把周朝的血統私心鞏固了。

中國人的斷層,是非常決絕的。

  孔子刪除百份之九十的古代詩篇。這是可怕的巨大數字。中國古人的大部份智慧,詩篇裡必定有反映記錄。那可能就是中國文化智慧的主體。雖然具體我們無法知道,知道的只有刪餘的一首。司馬遷在《史記》中引述伯夷的一首詩,其中提到說周朝的革命是「以暴易暴」。這是被孔子刪除的一首,倖存在《史記》裡。至於有沒有其他的倖存作品?未來的考古學家,有無可能把更古的詩句發掘出來?這是很渺茫的希望。

伯夷的原詩名為《采薇歌》,是他拒絕接受周朝文化,上山采薇為食,餓死之前寫的: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

 這首詩雖然簡單,但有兩個非常重要的訊息,是觀察中國文化的重要眼睛。

他所說「神農虞夏」就是遠古傳下來的某種傳統,但到周朝就斷了。周朝正式肯定了父子相傳的家天下,已經不能代表中國人「仁」的文化了。而這種行為,就是「以暴易暴」。

  問題是,為甚麼孔子要刪這一首詩?因為,孔子是周文化的維護者。至於此外的其他詩,有甚麼內容?我們全不知道。

中國人的孤兒心態,就是這樣來的。因為,我們雖然有祖先,但靈性的傳承已經被割斷。而且,孔子禁語古代神話,一句「子不語怪力亂神」,中國古代的神話,就不可能流傳。希臘人這樣多的神話故事,蘊含無量數智慧。孕育出西方偉大的文化。但中國人的神話,卻少得可憐。

至於莊子一書之所以能夠傳播,也是因為,莊子書是被大量刪改修飾的,是面目全非的,是消極的,是被一團雲霧遮蓋的。這本來是不幸,但卻又變成為幸運。因為,沒有皇帝想到要去銷毀消極而無害的垃圾。他們以為莊子是垃圾。所以,今日我們仍可能在面目全非的亂稿中,發現莊子的光芒。就好像斷線的鑽石項鍊,仍然在垃圾堆裡。

  問題是,斷層之前的中國人,思想如何?
幸運是中國人是用方塊字的。而且,方塊字不是刻在巨石上的。如果靠刻錄,恐怕斷層前的思想,就更無法捉摸了。中國人的方塊字,是在中國人的網絡文化中傳播的。所以,我們今日仍可能窺見遠古的思想,遠古的方向。

  是甚麼思想呢?是甚麼方向呢?

其中有一個重要的字。

那就是堯舜禪讓的「禪」字。

  「禪」,就是思想的傳承。就是認為,思想的傳承跟血統或基因傳承不同。就是是認為生命不是身體。
 
遠古的中國人相信,智慧的傳播,不靠血統,不靠身體,而是靠思想。這是堯的教訓。遠古中國人的精神,雖然只是一個字,但意義無窮無盡。方塊字的好處,此處無法詳述。請看後面「『心念』與中文的右腦傾向」一章。

血統傳承和思想傳承,是不同的兩條道路。孔子主張的「禮」,是血統傳承。堯的「禪」,是知識和智慧的靈性傳承。這是絕然不同的兩條路。

唯一的幸運是,雖然孔子花了這麼大的氣力去遮蓋遠古中國人的思想,但,這「禪」字仍然存在。另一條路,雖然隱蔽難見,卻是有的。
 
  認為生命就是身體,是很接近無神論的。但徹底的無神論,在世界上很少。他們因此墮落於一種無端端的迷信之中。甚麼叫做「迷信」?就是認為,宇宙中有一種力量,可以幫助他們佔有物質。所以,無神論就是在這一個關於「佔有」的轉折地方,重歸於有神論的。而儒學跟佛教、道教合流,就是這原因。

中國人的民間信仰,就是在這一種含混的思想下,愈來愈傾向物質。以神佛作為物質的供應者,這樣的民族,怎能進步?許多自以為懂得科學的人岐視宗教,但重視物質。搶奪物質財富,爭先恐後。以身體為物質的人思想空虛,這是最容易傾向的墮落途徑。


   第六節 生命的本質


 生命是甚麼?這是我們無法忘記的大問題。這問題,會追隨我們一生。以為生命只是身體,只是第一種答案。第一種答案,在中國文化的領域裡,以偽莊子和孔子為代表。

第二種答案,以莊子為代表。第二種答案認為,生命並非身體,身體是生命的工具。那麼,生命是甚麼呢?

我們並不以為,莊子可以提供全部的答案。因為,莊子只是一種方向。甚至不是那種精確的方向,而只是一種「心向」。莊子的思想,是對於宇宙人生的方向了解,而不是宇宙人生的構造圖。
  
  指南針就是指南針,指南針不是地圖。而莊子也不是聖經。莊子只是一本心向的書。你讀完莊子,能夠知道自己的心放到那一種方向,就非常了不起。知道自己心向那裡,就知道自己的眼睛向那裡,心明眼亮,胸中有指向。

  我們用「指南針」這比喻,但這是不精確的比喻。指南針雖然能夠給你一種似乎是方向的方向,但卻只提供了資料的一半。航海人有了指南針,也是不能準確航海的。因為,必須知道自己的位置,方向才是有用的。「方向」加上「位置」,才是比較完整的資料。如果連地球是否圓形,都一無所知,更無任何經緯度知識,給你一根指南針,又有何用處?  

一個處身在東經125.7度,北緯31.4度的航海者,如果有指南針,準確航向正西,可以抵達s 城市。但如果他不知道自己的經緯度位置,被大風和水流吹離了航線,再往正西,就不可能抵達s 城市。只能抵達不知何處。這不是喪失方向,而是迷途。

所以,知道方向,只是獲得資料的一半。

這不是今天的問題。更是兩千年前的問題。莊子時代的中國人,並不知道地是圓的還是方的。但切莫譏笑莊子。今天的人,同樣不知道宇宙是圓的還是方的。儘管有許多種宇宙理論,但全部無法絕對肯定。

就是在這種原始的環境下,莊子給了我們一根指南針,但沒有提供位置。

  我們可以用符號試圖顯示這種情況:

  ↑
X
  
  這就是基本的orientation 原理。箭表示方向,箭下的x字,就是位置。「方向」要跟「位置」連到一起,才是有意義的。無位置的方向,是無意義的。

這種想法,使我們心虛。內心虛怯,無法落實。我們應該記著,我們所掌握的,永遠只是一半。而另外的一半,是在宇宙主宰的手裡。

所以,本書最多只能給你一半的資料。這已經是我們最大的野心了。另外的一半,是需要另外努力的。莊子只教導你去溝通。你可以上窮碧落下黃泉,跟宇宙主宰溝通,跟活人甚至死人溝通。不是真的要去開棺挖墳找死人,而是到圖書館去。過往一切智慧,都是有記錄的。地球上所有智慧,古往今來,都在圖書館裡。都在靜靜的等待你。雖然,所有過去人類智慧的總和,加起來,也不夠一半的一半。因為,另外一半的一半,是在將來呢。

如果生命不是身體,那麼,生命是甚麼?

莊子不會給我們一個確切的定義。地球上所有的哲學家,也不可能給我們一個確切的定義。因為,我們只能掌握一半的資料。而事實上,定義的方法,也只能在左腦區域運用。莊子有另外的方法去說明甚麼是生命。因為,莊子用的是比喻法。而比喻法是心之所向,是一種方向,不是具體的。

莊子的意思非常簡短:如果生命不是柴,那麼,生命就是火。

薪盡火傳,只有四個字。但已經包括了生命理論的全部精要在內了。

如果生命不是身體,生命就是身體的能量發揮。

莊子的意思,是和聖經上的話非常接近的。《若望福音》上說,「生命是人的光。」(第一章第四節)。自然,《若望福音》上的話,是全面得多,完整得多。

  問題是,甚麼是「火」?甚麼是「光」?所謂「身體的能量發揮」,又是甚麼意思?

  本來,這是很簡單,很明白的。根本毋須任何解釋。人人都一看就知道的。

  只是在愚蠢的私心膨脹之下,會使人變為瞎子。很簡單的道理,一說即便明白的道理,也無法了解。所以,時到今日,許多村夫愚婦,仍以為「修身」就是保持身體健康。他們不知道,「健康」是有兩個元素的。第一個元素是火,第二個元素才是身體。沒有火的人,身體是不會好的。而沒有身體的人,也是沒有火的。任何一個企圖身體健康,生活愉快的人,把自己的火點起來,健康就在那裡了。

  要想保持火旺,要有乾的柴。所謂乾柴烈火,是很簡單的道理。濕的柴,只會腐爛發霉。還有人說,生命是不必要燃燒自己,也能發出亮光的。那是胡塗透頂的「濕柴理論」。你不會想得到,學富五車的社會賢達,也會這樣主張。所謂「明哲保身」,似乎是最好的忠告,其實只是不燃燒,不發熱,無益於人。

甚麼是「濕柴」?濕柴是動物性的存在。動物是毋須主動燃燒自己的。動物和植物,只須要活著,就能繁殖生命。


第七節 冷燃燒


問題是,為甚麼「冷燃燒」更加重要?因為,人雖然是人,但人基本上還是一種動物。許多自以為自覺的人,自以為掌握了生命原理,勇往直前的人。一下子遭遇小小挫折,就無法轉寰,因為忘記了做人的基本原理。

  燃燒之分為冷和熱,是很明顯的。一塊冰冷的鐵,也是在燃燒之中的。鐵的裡面,有各種無休止的運動。到若干年後,就算是一噸重的鐵塊,也會變為粉末泥塵,漫散於大氣之中。這就是「冷燃燒」,是大自然本有的、自然的燃燒。

  一隻小老鼠,或者一朵玫瑰花,他們的生命,也是一種冷燃燒。都是自然而來,又自然而去的。冷燃燒可能是大自然裡最重要的程序。冷燃燒是緩慢一點,但那種連接與承續,卻是永恆的。地球如果不分解,就沒有其他新星體。有來必有去,有分必有合。而來去之間,有新的因素出現。宇宙就是如此成長的。

  問題是人。

  因為人的燃燒,跟動植物的燃燒不同。如果說,一根燭,是冷燃燒的生命,千萬年後,這燭會經歷一種自然淘汰銷毀的程序。那是「冷」的。但當人主動把燭火燃亮,這一根燭火,就會發出熱能光能,也會對生命周圍的環境,造成影響。這,就是「熱」的。

 一個嬰兒,本來就是冷的。嬰兒根本不懂得人生大道理,只是依照大自然的原始模式生活。雖然,從母親第一次餵哺,嬰兒第一次感受母愛的時刻,嬰兒的冷燃燒和熱燃燒就已經分不開了。但為了說明的便利,需要借用冷和熱這兩種意念。暫時當一個嬰兒是冷的好了。

一個冷人,不會理會甚麼政治、宗教、哲學、甚至是非。冷人是沒有是非觀念的。甚麼事情,都無可無不可。冷人只會獨善其身,自己獨自活著,獨自做一個人。冷人有冷人的世界。而冷的世界,就是宇宙的原始面貌。那是絕對美麗的。

一根蠟燭,就算沒有燃著,也是在燃燒之中,有本來的生命。問題是,這根冷冷的燭,第一次的感觸,是在何處?是甚麼令他忽然感動,無法釋懷,不能自己?何處吹來火星,令他忽然有了額外燃燒的渴望? 如果你也能分清冷熱,你就會明白莊子。

本來很容易燃點的蠟燭,也有不容易的時候。

一個寒冷的冬夜,還下雨。你甚麼都沒有,就只有一把蠟燭。其中,只有一根是點亮了的。你多麼渴望,把其他的燭,也都點亮了。但雨水不斷的在頭上洒,無論怎樣,都再無法點亮其餘的那幾枝。你只能俯下頭,把孤另另的燭放在胸前,用外衣把左右的寒風冷雨擋著,要把胸前這冷冷的光點,繼續燒下去。

問題是:

如果這最後的一朵火熄滅,大地會不會永遠黑暗?當然是不會的。雨總會過,天總會晴,陽光總會來。還有暴雨雷鳴,一個閃電,整個森林都會燃燒,何況一根蠟燭?

 而冷燃燒和熱燃燒的道理,這還只是一個起點。

我應該冷些,還是熱些?有時想冷,也不能。風暴時期,熱火朝天,有大矛盾決定一切。投筆從戎、為國捐軀,是起碼要求。那時候,大多數人都是熱的。當風暴平靜,河水就只能緩緩前進。社會平淡,人也平靜。熱冷全不相干。人生只是職業、事業、愛情、友情,或諸如此類痛癢不相干的小事。生命的推動力,淡得看不見。這是冷人多而熱人少的時代。你可以保持冷冷的一顆自由心,但也可揀選一處熱辣辣的火坑溶進去。

但一定是要記著,冷燃燒才是生命的基礎。事業可以失敗,愛情或者兒戲。到某種時刻,許多人會因熱忘冷,忘記了生命的意義,看不到本來的美麗世界。生命的能量,好像忽然消失。陷入孤絕恐慌的境地。

其實,火是可以重燃的。一切的火,都可以重新燃燒。死灰不死,火種永在。

就算是暫時燃不起來,冷冷的世界,也有一番美景。就讓我們重新跟松鼠、蝴蝶、野貓、青草、雨點、風雪、雲霧、山林、甚至是一本街上撿來的爛書,做個暫時的朋友。許多人都很傻。但傻也是朋友。何妨打打球,跑跑步?

這就是叫做冷燃燒。

而熱燃燒太熱。還有,未必人人留意,熱燃燒的火,有的是陽火,有的是陰火呢。

  陰火虛燒,可以把人燒毀,也可以把快樂燒去。狂熱要求佔有的人,狂熱搞錢的人,不但會把自己的心燒毀,連臉孔也會燒毀。陰火是會毀容的。那一張臉,愈來愈醜,愈來愈惡。人見人怕,千夫所指,還有何面目?而地球上的好人,壞人,正人,邪人,當他們燒起來的時候,火不是一樣的火。雖然積極的壞人,就跟積極的好人一樣多。

這是宇宙的本來規律。而抉擇的權利,總是屬於自己。何妨多想一會?


第八節 人是怎樣燒起來的


有的問題,很早便發生。記得李察生命中的第一道問題,不是生命的「奧秘」,而是生命的「意義」。李察那時還是個很小的小朋友,大約只有十歲,有一天吃過晚飯,獨自一個人,跑到家中附近的一座大教堂門前,默默坐著。一坐便坐了兩個小時。還記得那教堂門前有兩株大棕樹。夏天夜裡,棕樹的葉子,在墨藍色的天空之前搖曳。

一個人可以默坐兩小時?這在沒有電視,沒有電腦,連收音機也沒有的時代,可能也是不常見的。喜歡思想,不喜歡運動的孩子,通常都是比較靜的。「生命的意義是甚麼?」這一條問題,以後就一直都在李察的心上。以後人大了,見的事多了,看的書多了,便一條條的拿來比較。這是李察生命中笫一件最幸運的事。一個人一生之中,如果有一條主要的問題出現,便足夠作為一生人主要的生命動力。

  但為甚麼會有這樣的一條問題出現,而不是另外的問題出現呢?大約那時李察的母親剛剛去世,生命的刺激太強烈,思想的動力出現,從此便再也不能停止了。

母親忽然間生病,病的時間前後大約只有半年,卻好像是幾年那樣長。她是肝病死去的。死的時候,肚子脹得像個大皮球。她死後,屍體停在澳門一處非常簡陋的停屍間。平躺在一塊黃色的石床上。石頭造成的床腳處有一個小孔,是讓屍體的液體流放的。沒有空氣調節,只在旁邊放一塊冰。那塊冰大約有四呎高,兩呎闊。放久了,忽然發出隆的一下大響。把外邊所有的人,嚇得一大跳。以為停屍間裡面有甚麼事情發生。原來只是那塊冰的底部溶了,所以放不穩倒下了。

而那時李察在想甚麼呢?那停屍間的外邊,是一小小的廳子。親戚都來了,還有尼姑之類,都在外邊說話,摺燒衣的衣紙物料。還算是挺熱鬧的。而那停屍間沒有門,從外邊看去,剛好就看到母親的一雙腳。沒有穿鞋子的腳,光光的向著外面。在這一群人坐著的廳子和屍體的停放間之間,是一塊小小的空地。那時,李察無事可做,便在那裡踱方步。只在那裡來來回回的走。

也不知道在那裡繞了多少時間。在李察的記憶之中,這便是李察一生人,第一次正式曉會「思想」的時候。那時想到的第一點,是最好這一切都是一場夢。全都是夢景,一覺醒來,全不是真的。但事實卻一切都是真的。那是夏曆五月份的大白天,空氣潮濕而且奧熱。頭上的太陽非常猛烈,絕對不會是夢境。所以,那一聲巨響,也沒有嚇到小小的李察。

到底是否人生如夢?當然不是的。人生並非夢境。莊子的故事中,明明白白的告訴我們,生命和夢境是兩回事。這一點,要在以後詳細解釋。亦有太多偽莊學說,以似是而非的道理解說人生如夢。當然,在困難的時刻,這一種虛構的寓言故事,可以暫時使人安心。就好像催眠那樣。但催眠是總會醒來的。醒來之後,日子又怎樣過?莊子是不會這樣催眠我們的。莊子只是非常明白的告訴我們一種生命的道理。

  「活著的意義是甚麼?」這一條問題,不是人人曉會去問的。李察猜想,每一個人,一生之中,應該都有一條主要的問題。有問題的人,都是幸運的。因為,問題也是一種動力,有了動力,以後便無論怎樣艱難,都會支撐著你活下去。或者說是努力下去,奮鬥下去。

但問題未有完結。問題是:

問題是從那裡來的?為甚麼許多人,對於「問題」的意識是如此強烈?

  到底人是怎樣「燒」起來的?到底,人的「動力」是從那裡來的? 

  幾乎所有的燃燒,都是從外面來的。總是有一朵外來的火焰,把本來冷冰冰的燭燒著。自燃一般是很少發生的。

  這外來的火焰,可能只是一種惡劣的環境、一場悲慘的遭遇,或者是一種特大的壓力。又或者那只是一本書,一首歌,一句話。 

  無端端的,你就不能自已了。你覺得,你再也不能制止自己了。你停不下來了。

  壓力就是迫使世界變化的力量。

柴在水下面燒。水就開了。而這力量,正正壓在自己的頭上。貧困是壓力,災荒是壓力,戰爭是壓力。其他失業和失戀等似乎是很個人的問題,其實質,也是社會壓力,更是一種迫使社會變化的力量。

甚至成功也是壓力,富裕也是壓力。富有的人會想:我要這名譽來幹甚麼,我要這些錢來幹甚麼。總是希望有所作為,絕不想空過一世。

  壓力加臨,人就會開動腦筋。而對付壓力的,絕對不止是一個人。是一整個的思想網絡。所以,你能夠從某一本書,某一首歌,甚至是某一句說話中,得到鼓舞,得到啟發。一個從噩夢甦醒過來的人,會點亮燈,會打開窗子,會睜開眼睛。而你所看的書,也不止一本。一整個網絡,都是力量泉源。

所以,燭火是一朵一朵地燒起來的。一朵燒著了,又去燒另外的一朵。

  至於所謂「苦悶」,其實是燃燒的前奏。火已經來了,只是柴薪上有點濕氣而已。這叫做「悶燒」。苦悶是行動的前奏。一下子想通了,世界就是屬於你的。

生命的意義是甚麼?已經燃燒的人,常常忘記了這個問題。會燃燒的人,都是極忙碌的。都有做不完的事。只管燒,只管燒。

或者,燃燒本身就是生命的意義了。

有一個傻瓜。他在青年的時候,為自己制定生命目標。他說,第一、他要賺一百萬,那時的一百萬跟今時不一樣。是一個天文數字。第二、他要買一座農莊。第三、他要買一條遊艇。有一天,他忽然發現,自己的三大目標已經得到。其實,此時危機已經出現。到後來生意失敗,三樣東西都有失去的危險,他就惶惶不可終日。

我們不會不知道,這一位傻人,就是佔有型的人。他的生命目標,只是佔有。他佔有了三件物質,生命的意義就失去。不久,他就自殺了。

生命的意義是參與而非佔有。這是很簡單的道理,但許多人都要繞非常大的生命圈子,才明白。等到明白的時候,往往已經幾十歲。所以,這是愈早明白愈好的問題。

問題甚麼是參與。是參與某一教派,還是某一政黨?一個孤立的自由人,算不算是參與?這又是不可解錯的。否則一失足,就要後悔許久。

因為,生命不是以個體為單位的。人類的生命,是一個大的整體。所謂「參與」,就是參與到人類大生命的潮流裡去,不是參與到形形式式的偏見圈子裡去。

  到底生命的奧秘何在? 


第九節 長角度和短角度


  此刻,我們馬上就可以起飛了。所謂「起飛」,是有特殊含義的,是莊子思想的重點。我們將在以下第四章詳細敘述莊子於思想上的絕對自由原理。相信許多喜歡閱讀的朋友,後面第四章早己第一時間看過,已經知道「飛」的原理了。其實也是很簡單的。當我們擺脫一切的牽制羈跘,就可以飛。

第一個問題:

生命是有長度的嗎?

  這一個問題,有人認為非常重要。他們終生的想望,就是希望長命百歲。但是,從另一角度看,這問題卻是了解大生命的關鍵。

  生命因何短促?許多人慨嘆,轉眼之間,你我的墓上長草青青。無能的感覺,悠然而生。

  假如你是上帝,要設計一種好像人類那樣的生命,你會賦與那種生物多久的平均壽命?

a. 1-100 歲 □
b. 1-1000 歲 □
c. 1-10000 歲 □ (請剔)

為甚麼不是一千歲,一萬歲, 而是只有一百歲?中國所有的帝皇,都希望有萬歲,萬萬歲。為甚麼只能有一百歲?

這就是「大生命」自由發展的需要。

如果個人的壽命再長十倍或百倍,則人類的自覺操縱能力,就會大大增加。這種人為力量,無論是計劃經濟也好,獨裁政治也好,都是無益的。

大生命有一種自然的調節過程,不能用人類理智的能力,加以干預。例如股市太熱,就應該塌倒。那叫做不以人類主觀意志為轉移的大生命現象。股市能永遠不倒,堅定不移地由國家力量控制嗎?

任何種類的控制,不會超過一百年。這就是生命的奧秘。生命的規律是:個體生命,只限於短暫。再長些,人為控制就會過量。

  秦始皇如果有一千歲壽命,世界就不得了。所以,沒有人可以永遠得意,亦沒有人可以永遠成功。生命的設計就是這樣:個人不可以長期控制一切。大生命需要一種自然的調節。小生命的力量早己預設上限,不能影響大生命的發展進程。

  問題是,生命應該有多長,才是適當?     

  如果有一天,你忽然碰見一個天使,他問你,你需要幾長?你怎樣回答?你根據甚麼回答?你要這一個數量的理由何在?你曾想過嗎?  

  這是需要靜心思想的問題。

  因為,這個天使很可能是真的。因為,天使可能就是你內在的自己。你「覺得」需要幾長,便有幾長。但是,你的需要,不可以超越人類的平均數。你不能指望一千歲。自然,這只是一種猜想。因為,李察想到,在人心深處,可能有一個調節的機制。你自己的健康,是被這機制決定的。心理健康先於肉體健康。你覺悟,你明白,你知道生命的用途,你覺得需要,你的天使,就會把這個數量給你。

  人的壽命要有多長,才是最好?朝生暮死的小蟲,原來壽命也有十七年,但十七年埋在土裡不孵化。但孵化成蟲,壽命只有一天。人類小生命中的所有程序,例如讀書考試談戀愛謀職業維持生計教養下一代等等,小蟲全部要在一天之中完成。傳說有的龜,被放在建築物的柱子底下,當作神物,千年後建築物倒塌,長壽的龜仍然生存。中國人,當然對這樣的故事津津樂道。都輕視那種短命的小蟲,只希望做那長命的龜。

  但問題是,為甚麼需要一種有十七年壽命的小生命在世界上?大約這就是所謂的「浮塵子」。雖然是朝生暮死的小生命,但每一顆,都必須長埋在土中十七年,才會孵化出生。

  李察曾經對這問題,迷惑不已。夏夜讀書,飛來書頁上的小蟲,不知有多少。而這種小蟲對於李察的刺激,也幾乎是絕對的。後來才想到,浮塵子的意義是甚麼。

  但請先讓李察告訴你一個殘酷的事實。

  太陽並不必定明天早上出現的。

  人類歷史上的黑暗期,有時極長,幾百年是等閒。明朝和清朝的黑暗世界,每一個單位都是幾十年。近如文革,持續十年。每一個明天,都是黑色。經濟衰退,失業浪潮之類,只是小兒科。

  「物極不反」,是庾信「哀江南賦」名句。那是必須一讀的名篇,是絕對精彩的美。但這美,亦如同世界上所有的美一樣,都有一道艱深的門,把平庸者摒諸門外。

  那是甚麼時代?那是歷史學生聞之喪膽的魏晉南北朝。史實太複雜。都想把這一段時光,剔出範圍之外。黑暗的古中國,忘掉也吧。但庾信為你燃燒烈火,命地獄重新呈現。

  天地離阻,人神慘酷。華陽奔命,有去無歸!

  一切問題都無法解決。

  明天起床,太陽仍是黑色。

  庾信說:「敝箄不能救鹽池之鹹,阿膠不能止黃河之濁。」

  就好像你不能用萬能膠為長江修補崩堤一樣。物極不反。因為,循環是不以個人的小生命長短為單位的!

  一切的困惑,來自一種角度。原來,生命的角度是有兩種的。一種是長角度,一種是短角度。

  或者是真有冰河時期的。大地凍結,眾生滅絕。在一種慘酷的嚴寒中,諸天白茫一片。

  黑暗時期,千百年都不會過去。但這白色的嚴寒,卻只要十七年就過去了。十七年後,種種不利生存的毀滅元素逐漸散去,忽然,大地上出現許多綠色的小飛蟲。漫山遍野,都是這些綠色的小光點。

  那時,你在那裡?我又在那裡?

  就在那點點的綠色裡。

  我們全都在那裡的。就好像久別重逢的戰友,原來我們只是暫時失散,卻是全部存在的。

那一種重逢的歡欣喜悅,此刻就可以感受得到。我們的基因存在,感覺存在,靈性存在。全都是存在的。每一塊小小的綠色翅膀,都是希望的未來。

 莊子說,薪盡火傳。燃點的燭,生命有限。但所傳下的火,卻是無限的。

  所謂火,是靈性的遺傳。但是,萬一如果,所有的火全部熄滅,也是不要緊的。從小飛蟲的表現,我們可以知道,宇宙主宰是有後著的。就好像六千五百萬年前,恐龍滅絕,但過後仍有新的生命。試想,連愚蠢的人類,都曉會把資料後備儲存起來,何況宇宙的主宰?

  明天的太陽並不一定起來,但黑暗仍會過去。這是宇宙的規律。

  這就是我們可以勇敢盡情活著,可以盡情發揮生命全部能量的理由。

  關於浮塵子的啟示,需要在這裡說明:這種有十七年沈埋的小蟲,未必就是浮塵子的。浮塵子本是蟬的一種。而另外有一種名為「十七年蟬」的昆蟲,也有十七年的埋藏。問題不在於昆蟲學,問題在於其中的啟示而已。是十七年還是十八年,或者是不相干的。至於為甚麼對於李察,這是一種絕對的刺激呢?

  未曾哭泣長夜的朋友,是不會明白的。你們是幸福的一群。上主祝福你。

  李察是不幸的。雖然,今日回看,這種不幸,原來是恩賜的最大幸運。但那一個時間,李察尚未明白。

  李察的母親早逝,有一段長時間,與老祖母相依為命,在一種慘烈的貧窮中活著。其間的往事,說來話長。如果將來仍有時間,李察希望都能寫出來。人性的偉大,在她身上都可以見到。

  後來她死了。李察遠道回家奔喪。那一個守靈的晚上,李察永遠記得。

  祖母是信佛的。但中國人就是這樣奇怪,卻請來一個道士為她作法事。道士來到,佈置好各種雜物,披起那件鮮艷顏色的道袍,鈴鐺一響,便唱了起來。道士唱的歌,本來是一種陳腐老套的廣東鄉土喪葬歌謠,無非是甚麼奈河橋邊人天遠隔之類。但當時不知如何,卻是入耳非常。覺得每一句都唱進心裡去。這歌詞,後來遍找各大圖書館,都找不到。或者到那殯儀館附近的道觀去問問,可能尚有的。

  而那一批綠色的小飛蟲,便是這時來到的。當時心情極度惡劣,坐在椅子上,動都不想動。耳邊傳來的歌聲,好像是招魂。綠色小蟲撲面撲耳,就在李察的臉上爬,也沒有想到要撥去。小蟲的腳抓在臉上,本來很難受,但跟當時的惡劣心情相比,完全沒有感覺。

  但無論如何,這一種綠色的小蟲,從此便留心上了。十七年孤寂的資料,一見便動心。蜉蝣的意義,大約是從此處開始想到的。 

  如果黑暗並非永恆,甚麼才是永恆?

  須清楚小生命和大生命的分別,才能明白。

  第一,從長角度看,大黑暗是遲早會過去的。宇宙是發展的。將來是必定會比今日好的。太陽是必定會重新昇起的。明天不起,後天不起,也總是要起的。就算是將來太陽燃盡毀滅,也必有新的能源。

  第二,短角度的個人生命,不過是大宇宙的一部份。個人的周期是短的,一切人的壽命是有盡頭的。但當一個人能夠投入於生命,他就永遠是屬於宇宙大生命的一部份。

  燭有盡而火無窮。一枝蠟蠋,燃盡自己之後 ,還可以點亮他人。讓火光永遠傳播下去。火是不會滅的。所以,黑暗並非是永恆的。火才是永恆的。

只有這樣想,才會肯定自己。

我們是甚麼?我們都是渺小的小蟲。但同時又是偉大的大蟲。

魯迅以為,如果大家都是蛆蟲的話,那麼,能夠大聲叫出:「我們都是蛆蟲!」的那一隻,就特別偉大。

蛆蟲快樂不快樂?當然快樂。蛆蟲是蒼蠅的幼蟲。天生就是在糞堆裡生活。那是最適合他們生活的環境,猶如草蜢喜歡青草一樣。猶如魚在水裡一樣。這也是莊子說過的。

如果叫一隻蛆蟲去青草地上生活,這蛆蟲就一定愁眉苦臉了。人的生活,在蛆蟲的眼中,一點都不愉快。如果叫蛆蟲也吃人類所喜歡的巧格力、汽水,或者洋酒香煙,蛆蟲就一定難過極了,以為真是生不如死。

所以,我們從此處可以找到快樂的原理:

盡情燃燒,就是快樂。

無論那是多麼臭的臭坑,如果李察也是一條蛆蟲,就都會一頭鑽進去的。因為,那裡面就是快樂。

李察十分喜歡邱吉爾的話,借來作座右銘:


我們都是小蟲,
但我確實相信,
我是一隻螢火蟲。


以上,是簡單的生命長短問題。但問題並未完結。當我們從一個高些的角度回看,那又是另外一個問題。甚麼是「高」?下面的「主要實踐原理」和「ACB 原理」,初次接觸的人,可能感覺不容易了解。但一旦明白,你會發覺,自己的思慮,已經跳出了個體思維的小圈子。


    第十節  ACB 原理


  研究生命問題,有一個重要的方法。簡單說,就是照鏡子的辦法。因為,人是永遠照不到自己的。這一點,也要在第四章談到。

  如果勉強真的要看到自己,就需要「抽離」。好像乘上了一輛光子飛車,升上五萬里高空看下來那樣。

為甚麼「抽離」比「埋堆」更重要? 

今時今日,「埋堆」是極端重要的。那是飯碗的保証。所以,「埋堆」、「埋甚麼堆」,是時務俊傑的主要思想範疇。所謂「埋堆」,亦可算是香港人的特殊文化:就是要參加到某一種是非的小圈子中去。一旦加入了是非集團,就有生活保障。但強烈的是非觀念一旦成形,獨立思考能力就失去。這就是思想停頓的開始。

  從思維的角度看,抽離能力,幾乎就是第三種智慧。前兩種智慧,包括了:一、道德(即忘我、關顧他人),二、承認無知,是蘇格拉底提出來的。但他沒有說抽離。

  抽離的能力,就是離開現在的思想典範,離開現有的紛爭,把問題推高一個層次的能力。

  人在江湖,不是智慧。抽離江湖,才是智慧。

  其實,抽離的人,必定是無私的,也必定是無知的。那本來就是蘇格拉底的思想。

  再退後一點看,抽離能力也是一種數學,是很接近幾何和代數的方法。因為抽離所思索的對象,不是個體,而是整體。許多時候,問題的真像,要離開個體的小小範疇,才看得到的。

以下,讓我們利用抽離的方法,看看人類大生命的處境。

人類的大生命,可以用一條簡單公式表示:

ACB

A是人和人的思想網絡。包括了一切人類從遠古進化而來的知識和智慧。

B是人所面對的物料。就是人所能取用的一切物質。那是地球環境提供的物料。

C 是人的「操作」,或使用這些物料的程序。這程序,到二十一世紀為止,有一種主要的形式:就是燃燒石油。一切其他操作的形式,都是從屬性質的。

遠古的人,只識燃燒木材。但燃燒是一樣的。就是把兩種或以上的主要地球物料,利用燃燒的方法,轉化能量。

人類的作用,就是ACB 。簡單說就是:人類不斷應用自己的知識網絡,燃燒地球物料,造成適用的能量。

問題是,ACB 所能產生的結果是甚麼?

  地球上出現了一種有小小智慧能夠自覺尋求知識的物種,這物種已經形成思想網絡,簡稱為A。 A 不是孤立的。 A 的四周,圍滿了萬物。萬物之中,尚未取用的,是為物質。已被取用的,是為「物料」。我們簡稱所有的地球物料為 B。

  問題是,把 A 和 B 放到一起,有甚麼作用?A發現,要整合B,主要方法是燃燒。古時是燒柴,現時是燒石油。只要懂得燒,地球上其他物料,整合不是問題。這就是C。

但問題是:ACB 所生產的是甚麼?是更大的A呢,還是更多的B?有沒有我們尚未知道的 X 會出現?

  這是一條未解式:「ACB= X」。 誰找出X的值,就可以從地球幼稚園畢業。

  或把燃燒的C更換為不燃燒的D,把ACB改為 ADB,也可以。因為,人類的主要實踐,不是一定要燃燒的。例如,「運動」就不是燃燒。電能就是運動產生的。把地球上的不同物料找來,放到一起,運之動之,除了產生電力,還有其他產品嗎?

這就是:

蛆蟲(A) 操作(C) 大糞(B)的原理。

只不過蛆蟲的操作方法比較簡單,只要不斷的吃吃吃就是。聰明的人類,自然,不肯只是吃吃吃的。所以,人類有必要知道,自己的主要實踐,亦即 C ,是甚麼。


第十一節 主要實踐原理


何謂「主要實踐」?

古代的埃及人主要實踐是建造金字塔。當然,他們也從事農耕。如果連農耕也沒有,就不能生存。但古代埃及人的主要知識,是用在建築之上。他們最聰明的人,都在從事建築墳墓的工作。  

從一種整全的觀點,從一種全面的觀察角度,可以看到,古埃及文化的主要實踐,就是建築墳墓。他們幾乎全部的精力,都用了在這裡。  

埃及人的文學、哲學、科學,全部文化發展,都是圍繞著墳墓這個主題。焦點全部在此。他們的農業,也是為了這種宗教思想服務的。   

  ACB 三者扣起來,就是人的主要活動。但埃及人是A0B。因為,他們的主要實踐是建造墳墓,並無生產力,所以是零。若干阿拉伯國家,也是A0B。因為,出售石油雖然賺錢,但主要實踐是零。  

這是一條使人不愉快的式子:

假設 A C B = X

如果 C 為 零,那麼,X 是甚麼?

答案: X 就是沒有任何意義的零。


從這一角度回頭看中國文化,就可以看到,兩千年來中國文化的主要實踐,是以儒學鞏固統治。儒學除了鞏固統治的道德主題之外,並不研究生活中的其他方面。因為孔子認為,只要禮教做好了,其他方面「自然」是會好的。

兩千年來,中國文化的主要實踐,不是生產,而是在儒學的統治哲學之下,互相吹捧、托拍、鑽營、佔據權力位置,如此種種的實質結果,從經濟學的角度看,就是轉移老百姓的農業生產利潤到自己的名下。

  這是一種厭惡性質的工作。亦是陶淵明所說的「塵網」。有心的讀書人,都希望離開。

或者,其他地方的人,不很容易了解何謂「厭惡性工作」。香港社會,常常把倒垃圾,清糞,掃街,等等要接觸污穢物品的行業,稱為「厭惡性行業」。

但奇怪是,中國文化的主要實踐,像吹捧、托拍、鑽營、爭取權力,就是「厭惡性」的。相比之下,清糞掃街,才是清潔可喜的。許多人寧願掃街,不願托拍。

  從這種可厭的「主要實踐」,就能明白,何以「隱居」會變成為中國文化的另一重要主題。為甚麼這許多智慧高超的聰明人,都希望離開中國文化的主要實踐,都渴望隱居。同時你亦可以看到,當絕大多數才智之士,都對主要實踐並無興趣,那麼,這種主要實踐,還能有甚麼作為。

兩千年來孔子陰影下的中國。生活模式是誦讀聖賢經典。官吏和讀書人的主要工作,是鑽營而不是生產。生產本來充滿樂趣,生產是人類跟大自然最主要的合作關係,但鑽營則是厭惡性質的行為。而所謂隱居,其實是希望離開「鑽營」這最主要的生產途徑而已。蘇軾詩「何時忘卻營營?」就是最有代表性的想法。

  所以,研究莊子,也不能不研究孔子。要從中國文化的主要實踐去研究。同時也要看其他文化。

  看亞里士多德會想到,為甚麼他對大自然有這樣濃厚的興趣?為甚麼希臘哲學家會希望知道地球是圓是方?從人家的求知表現,你就知道孔子教給你的是甚麼。

  觀察中國文化,有一個必然問題:種種令人痛心疾首的現象,是從那裡來的?例如,婦女纏足和太監制度,是怎樣發生的?孔子沒有教婦女纏足,他只說女子和小人「難養」,也沒有主張太監制度,他只是對周禮中的規定視若無睹。這些,不都是「不仁」的嗎?

  問題是:為甚麼文化的思想領袖,可以容忍這些不斷發生的情況出現?為甚麼他們對農業問題全無興趣,並且反對研究?為甚麼大部份人雖然像奴隸那樣付出體力,但文化的主要思維活動與之不相干?

  答案雖然是不可想像,但卻是不可迴避的。所以,研究孔子要看主要實踐,不能單看典籍。一頭栽入去,能入不能出,只能像兩千年來的老學究一樣。

人類的傳承有兩種:一種是基因和血統的身體傳承,另一種是知識和智慧的靈性傳承。孔子的基本架構,就是只承認身體傳承。這是從統治集團私心出發的。以為血統傳承,就是一切。戰國時期盛行的厚葬理論,爭論多時的「三年之喪」,實質就是強調血統傳承。而孔子主張「無違」,就是以長輩作為權威的開始。有人問,為甚麼孔子書中說,「無違」就是「禮」。對的,禮本身,就是一種服從行為的規定。  

  知識和智慧的開展,本來與血統無關。當一種文化,只知鞏固維持既得利益者的秩序,就會犧牲知識和智慧的追求。所以,在二千年的主要文化實踐中,中國人過份重視八股式的儒學經典學習,忽略了其他研究範疇。只除了秦始皇御准、並順延以後二千年的醫卜星相。

  身體傳承的理論,最後會導致主要實踐的偏離,並且產生一種「隱居」的迴避想法。而靈性傳承,是不會產生這種想法的。因為,當人的主要實踐是正常的與大自然交往,正常的謀求生存與發展,就必定有無限樂趣在其中。就不會是厭惡性的,就是毋須逃避的。

因此,使人不禁產生一種疑惑:到底莊子書中,那許多主張隱居的篇章,是不是莊子自己的想法,還是後來的人硬加進去的?而「逍遙」是不是即是「隱居」?莊子是不是主張迴避主要實踐的人?果如是,則我們就發現了一種重要的線索:莊子書中那些主張隱居的言論,不是莊子本人的想法,是其他人硬加進去的。這一種線索,有助於我們重新發掘莊子的真面目。

  或者,我們不應該忘記,我們的目的,不是學術辯駁。我們只希望找到生命的意義。而此刻,我們可以大膽的說,生命的意義,是要從生命的主要實踐去看的。對於一隻蛆蟲來說,吃更多的糞,就是生命的意義。而對於一個人來說,從事主要的實踐,就是生命的意義。而那些被迫迴避的隱居者,都是可憐的。試想,一個喜歡科學的人能夠研究科學,喜歡文學的人有機會創作,喜歡大自然的人能夠在戶外工作,那是多麼美好的一回事。雖然,由於人類生產的不均衡,被迫做自己不喜歡的工作,也是有的。不是一切人都能夠學以致用的。

  這也是抉擇問題。生命本來是快樂的,是有意義的。但要適當抉擇,才有可能。

問題到了這裡,或者有人發現了新問題,他問:「到底我有抉擇的自由嗎?」這樣問,就是非常接近了。這是關乎人類自由的重大問題。也要留待第四章再說。每一個人,都擁有抉擇的絕對自由權。只是你自己肯不肯去做而已。

生命的原理,其實並不太複雜的。之所以覺得複雜,是因為,我們自出娘胎以來,從來沒有人教過。從來沒有討論,沒有研究。媽媽沒有說過,爸爸沒有講過,老師沒有教過。這就是孔子斷層的威力。但,投入研究的人,來到此處會發覺,自己的思慮已經上升一層。個體的思維單位,是不會考慮到甚麼「主要實踐」這種大範圍資料的。可以這樣說,「眼界始大,感慨遂深」了。

以下,就是另一種大範圍探索。

第十二節 莊子的「一」
     (時空超越原理)


上一節,李察提到,無論多麼臭的臭坑,如果李察是一條蛆蟲的話,也會一頭鑽進去的。可惜,這樣簡單道理,很多人不明白。不是普通的人不明白,而是非常有智慧的人不明白。他們以為,臭坑實在是太臭,非要找方法迴避不可。

問題是:生命基本上是快樂的呢,還是不快樂的?

這是一個影響嚴重的大問題,會使一個人的生命歷程,根本轉向。但泛泛空談,是沒有意思的。空談使問題的實質,隱藏不見。

所以,我們要略花時間,看看以下的「時空超越原理」。

  朱光潛在提到文藝的解脫作用時說過,如果全神灌注地欣賞「美」的事物,人就能暫時達到「物我同一」的境界。這是用感覺和直覺達到的境界。

  在欣賞「美」的時候,人會渾忘一切,心中眼中,除了所觀賞對象之外,別無他物。一切無關之萬種事物,都拋諸腦後。所有的一切人間利害或須運用理智才能分析清楚的道理,都不在腦中佔有絲毫位置。

  「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

  這句話,氣概非凡。古今文人以之配入詩文的,不知凡幾。但實際上,這不只是形容詞。這是一種思維的方式。

  人的思維,通常都被兩種範圍限制。幾乎沒有人能夠擺脫。一種是時間,另一種是空間。一般人,都不可能離開本時間、本空間的。熟悉天文地理學的人,或者跳離空間的能力高一些。熟悉古今歷史的人,跳離時間的能力高些。

  問題是,要有多高強的能力,才能真正跳離時空?

  莊子啟示我們:需要的只是一種領悟,而未必是周密的推理。

宇宙是怎樣誕生的?你請有名的霍金教授來,講了一個學期,那些方程式、規律與數字,還是未完全明白。莊子的探索,是另外的方向。他是從內在的角度去研究的。只不過,我們亦大約知道,到今時今日為止,人類的知識,尚未有條件偏向內外任何一方。不能以內在否定外在,亦不可以用外在否定內在。大約,這會是今後一段長時間的困惑了。

  一滴水裡邊有宇宙,是可能的。而每一顆原子,都是宇宙的縮影,亦是可能的。太陽系的旋轉,和原子核的旋轉,有驚人相似之處。

  要比對宇宙之大,才能夠知道生命的價值。是非恩怨成敗,忽然,有了新的觀察點。

  如果我是一隻浮塵子,那又怎樣?如果我是一條蛆蟲,那又怎樣?如果我只是一個細胞,那又怎樣?

這是可能推想得到的層次。天內有天,天外自然也有天。有無限小,亦有無限大。但單純推想不能使人超越,只會使人自卑。以為自己渺小,對一切都無能為力。須有強大活躍的內心能量,才能使人翻過諸多層次,看到層次外面的美景。

  而生命無論大小,都是宇宙整體生命的一個單位。

  有人說,整個地球,就是一個生命。

  如果你同意地球有生命,推而廣之,就算是路邊的一塊石頭,也就都是有生命的了。

  但這是很難一下子理解的話,或許是名詞有點不妥。因為,這已經超乎人類理解能力的範圍了。一般人心中的所謂「生命」是屬於會飲食,能呼吸排洩,體內有心臟跳動,血管裡有液體流動的那一種。地球沒有心臟,沒有血管,那能叫做「生命」?石頭也不能新陳代謝,那裡有生命呢?

  所以,未必能夠用「生命」這一個專用的名詞去描述「地球」。因此才需要用一種較新的名詞。James Lovelock說,地球是個「生命體」,他提出一個愈來愈流行的名詞:Gaia 來描述有生命的地球。

  循此思路,你必定會發現一種驚人的事實:宇宙上 ,還有甚麼是沒有生命的呢?這也是「天地與我並生 ,萬物與我為一」的道理了。要真明白,就要有那一瞬而來的領悟。宇宙是屬於一的,萬物是彼此關聯的。一下子你能跳過時間和空間的障礙,觀察點就完全不同。

  但是,有人說:「So what?」他冷冷的問,那又怎樣?

  所謂「So what」,是一條「冷」的問題。意思就是說,問答的雙方,已經不在同一個範疇裡存在了。他們之間的對話,是兩個宇宙間的遙遠通話而己。

以下的敘述,只有幾行。簡單得甚至不能算是一個故事。

那是一個去印度考察回來的人說的。記載在一本名為《一條簡單的道路》的書裡。書的主角,是德蘭修女。

書中偶然提到:

........

 「一個幾歲大的小乞丐,沒有爸爸,沒有媽媽,沒飯吃,也沒水喝。在路旁的臭水溝,用紙杯舀水喝。」

........

你怎麼辦?

如果你還有一顆心,你會開始「思想」。

丟幾個銅板過去?還是心裡忽然發熱,心潮無法自我靜止?你想到,他可能就是你故鄉裡摯愛的弟弟,或妹妹。甚至是你自己。你就是他。

這一種無法釋懷的感覺,用魯迅的話來說,就是「不能自已」。你無法只停留在自己的軀體裡。你的內裡,有一種動力在作動。

那是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心在跳,又在悸。那是一種不能平息的湧動。

有人選擇用冰冷的邏輯語言,去制止自己內在的湧動。但也有人沒有。這沒有停止湧動的人,內裡是有火的。他是可能跟宇宙萬物化而為一的幸運者。

他的內裡,有某種溝通的電纜,把他和小乞丐的命運,以至整個宇宙的命運,溝通並聯起來。

  就好比一個囚禁在玻璃冰箱裡的人,已經冷得快要死了。

很難想像,竟有人想像得出這樣的玻璃囚室。

囚室是一個用厚玻璃砌成的箱子。玻璃有七吋厚,是專門用來囚禁特殊犯人的。冰冷的氣溫,使囚禁者的肌肉愈來愈僵硬,他快要支持不住了。忽然看到,在厚厚的冰玻璃之外,有一朵溫暖的火。而這是非常不相稱的。紫藍色的玻璃外面,有一朵橘紅色的火。這一點小小的紅光,為他帶來了唯一的希望。

  該怎麼辦?他嘗試著敲打玻璃。忽然發覺,玻璃好像是軟的,像是有了縫隙,連指甲都挖得進去。他不顧一切挖進去。他的手,竟能穿進厚厚的玻璃裡面。不但是指甲穿進去,整條手臂都穿了進去。那玻璃,原來是可以穿過的。世界上,沒有事情不可能,原來是真的。他的手穿過了七吋厚的玻璃,他取得了火。他把火小心翼翼的捧在手裡,好像是捧著一團光的奇跡。忽然間,他的軀體劇烈地顫抖了。他一下子覺得,自己已經不再是昨日的自己。

  這就是「一」的原理。

這也同樣是希臘哲學中,普羅米修士的竊火原理。只是你未必知道,你自己,就是那位普羅米修士。

  而玻璃是可以穿過的。範疇是可以穿過的。不相同的宇宙,也是可以穿過的。

你只需要一種渴望。你的心裡,有一種愛。這愛,就是一種能源,使你超越時間空間,以至超越一切。那朵火,是屬於你的。就猶如那小乞丐,一樣是屬於你的一樣。

當初以為是不可踰越的困難,原來都是軟的。冰冷的囚室,以為是永不超生的監禁,原來一下子就可以戮破。為甚麼呢?為甚麼那七吋厚的玻璃,竟然可以隨著手指的觸碰而軟化,透明而且柔軟的牆壁,不但只是手指能夠穿過,手臂也能穿過,直到摸到那朵鮮明的火為止?

甚麼叫做「困難」?這是後來的話了,是離開玻璃囚室之後才想到的。所謂「困難」,其實,就是威嚇。當你的心還是渙散的,能量還是不集中的,那種威嚇,就是真的威嚇。到內心動力忽然集結,困難就消失了。這,就是莊子所說的「成心」。再沒有任何人,可以嚇倒你。

  所有人,都是可以取到那朵火的。

生命的能源,是可以取得的。  

最終極的光明,就在那個「一」字裡。這是生命諸種感覺之中,最重要的感覺。

普天之下,莫不為一。你就是小乞丐,小乞丐就是你。最終極處,一切都是相通的。。

  不但你的鄰人是你。你的敵人也同樣是你。愛你的鄰人,和愛你的敵人,是同一意義的。

生命生生不息,彼此接續。從高處看,蟻群裡的都是蟻。但從低處看,蟻群裡的,又都不是蟻。你是你,但你又不是你。

這種道理,明不明白是無所謂的。你也毋須跟任何人爭論。最重要是那種投入的感覺。對於一切的一切,有無若干關切之情,愛護之意?那就是一。是最終極的光明。你內在的湧動就是火,不要捻滅她。因為會爆炸的。喪失了生命的動力,後果是非常嚴重的。

從此一角度切入去,或者,你會逐漸明白莊子了。莊子所能給你的,就是這一種方向。

所謂「方向」,其實,對於整體而言,是不重要的。你在圓的裡面,任何角度,任何方向,都不重要。方向是只在圓的外面重要的。這就是「思想單位」原理。當你把整個的心,整個的腦,全面調動,作為一個大單位而不是許多小單位來操作,那麼,任何方向都無關宏旨了。

猶太人的成功之道,在於他們的「思想單位」。他們是用一整個民族來思考的。 

一般人的思想單位是「自己」。甚麼叫做「自己」?有很多解釋。無非是隱藏在「裡面」的一個思想發出點。主要的考慮,是從「自己」出發的。 

「民族」單位,是猶太人的特色。他們相信猶太人是上帝特選的。而民族比個人大得多,如果一個民族的人,團結而喜歡從民族觀點出發考慮問題,這個民族,就必定興旺發達。

希特拉的日耳曼民族思想,可能是猶太民族思想的反面反射。他也想建立一個團結的集體。所以,他創作了許多口號,主義,道理。但希特拉沒有想到,猶太人的想法,來自文化傳統,是內在的,是從外面學不來的。

相反是「大我」的單位。那就是一,就是圓,是天地並生,物我為一的情懷。思想達到這種境界,不容易受小範圍限制。表面看,只是去除了時間和空間兩種因素。但實際上,如果在方程式中去除了時空,其他無限量的因素會同時並現。
 
  你不是沒有單位,你是有無限單位。

  「宛如昨日」,就是很接近的感覺。一切你都見過,你都知道。好像是上下古今都遊遍了。李白、屈原、貝多芬或者約翰連儂,都是你的朋友。女媧練石補天或者耶穌上十架,你都記憶猶新。你知道,這一切都是同一因緣而發生。時間和空間對於你,是不存在的。而天地與你並生,就是真的。

不必要讀過許多書,去過許多地方。但每一本書,每一個地方,每一次,你一下子就可以投入、忘我、時空消失。時空只是對於無法投入的外面人存在的。

這是一種甚麼感覺?或者,你仍不會忘記那一聲冷冷的質問:「So What? 」但這一次,這一種質問,已經軟了。再沒有那種氣焰。

天地萬物與我為一,不只是中國人的思想。西方亦一樣是這樣想的。

貝多芬的「歡樂頌」,想法幾乎與莊子完全一樣。都是從「一」而來的感悟。 

  記得嗎?貝多芬怎樣描寫歡樂?

  貝多芬打算在一部交響樂中引用人的聲音。本來,這只是很普通的一個主意,雖然事實上,在他之前,從沒有人這樣試過。他躊躇了一生,最後才打定主意。有很大的技術困難。

  他曾說,當他發現一個樂思的時候,

「總是聽見樂器的聲音,從未聽見人的聲音。」

所以,他總是延宕著這部份。人聲的歡樂頌,在第九交響樂中出現得極遲。沒有耐性的聽眾,恐怕早已不耐煩。但羅曼羅蘭指出,還有更深的原因。貝多芬永遠想歌唱歡樂之美,但他生命飽受折磨,怎麼寫得出快樂呢?直到生命終結,心願才完成。

「歡樂」自天而降,包裹在非現實的寧靜中間。它用柔和的氣息撫慰著痛苦;而它溜滑到大病初癒的人心坎中時,第一下的撫摩又是那樣溫柔,令人熱淚流下。樂曲發展,歡樂抓住生命,音樂沸騰,激情鼓動。巨人的巨著,終於戰勝了群眾的庸俗。

  但是,李察希望告訴你,這一種感覺,不是一切人都能感受的。音樂會裡的聽眾,只有一部份人有感覺。因為,這是一種內在的感悟。從表面上說一說「萬物為一」,是很容易的。但當你一下子抓到了問題的實質,當你能夠從內在去了解A=C=B的時候,你知道,黑暗確實是已經過去,真正的太陽,確實是已經升起。這一種幸福的感覺,世間上,並無任何其他感覺與此相類。雖然,到了這一時刻,幸福不幸福,感覺不感覺,都已經全不相干。問題只是非常簡單的一種「方法」。一種人類與萬物生存到一起的「方法」。那就是「思想單位」的擴大。那就是徹底的明白與領悟。這一點,古往今來的一切智者,敘述都是一樣的。莊子是這樣說,席勒是這樣說,貝多芬亦是這樣說。

他說:

  我們只有一個靈魂,我們俱為一體,我們親如手足兄弟。天使在上面舒展柔翼飛翔。我們痛飲千鍾,我們與所有生物一起,在大自然的哺育中沈醉。仰望蒼穹,在那無限的星空深處,看到,宇宙的創造者就在那裡。

  以上幾句,是摘自貝多芬第九交響中的歌辭。全文就抄在本章的後面。那是李察對著歌聲抄出來的,連歌唱重覆之處,都一併抄出來。因為這一首歌,實在是太重要了。有空,何妨對著歌詞,再聽一次。

  上面提到的公式,

   A=C=B

  本來只是A C B,那是人類生存的主要情況,為甚麼中間多了兩個等號?這是需要說明一下的。這等號,不是數學等號,是一個像徵符號。萬物與我為一,是在人的主要實踐中與我為一的。所以,公式不是A=B,而是A=C=B。C就是我們的主要實踐,只有充份投入參與的人,才可能領略到大自然之美,那時候,春風秋雨,才是真的春風秋雨,我們就都像圃中的幼苗,林中的嫩葉,或者母親懷裡的嬰兒,享受大自然中的一切。 




第十三節 遠古傳來的訊息


  從「一」的角度回看所謂「生老病死」問題,就覺得很可笑。

「生老病死」,可笑在兩個方面;

這種想法以為:生命是短暫的簡單循環。而且,生命是苦的。

  何謂「生老病死」?不就是「生命」嗎?為甚麼不說「生命」,偏要說「生老病死」?因為,那是有一個潛在的字隱藏在下面的。傳統的想法以為,生老病死就是「苦」。而這是不確實的。生命不是苦的。從小單位看生命不是苦。從大單位看,更不是苦。

莊子提供的時空超越工具,使我們能夠越過孔子割斷的斷層,回歸遠古的中國。因為,中國人生命動力之源,是在遠古中國的神話故事裡。雖然中國人的神話故事,留傳不多。但啟發無窮無盡。生命的意味,就含在裡面。無比的勇氣和希望,就好像一朵仍未熄滅的火。只要你伸手出來,就可能取得到。

這是一種奇怪現象:中國人素來喜歡復古。雖然很少人深入研究:為甚麼中國人這樣喜歡復古。如果說,中國文化是遠古時的外星人帶來,也是很可信的。

因為直到現在,中國人仍未能明白中國文化究竟是甚麼。中國醫學,中國針灸,中國易學,都神秘非常,無人能解,但卻驚人。

為甚麼只有在中國,才能發展出這樣的學問?而這一大套學問,是未經嚴格整理的,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因為中國人尚未養成左腦的工作習慣。欠缺分析,紀錄,測量,計算的思考工具。

歷代中國人喜歡復古,可能不止是欣賞古代的道德倫理,而是另有因素。數千年前,在中國大地上 ,必定有一群極具智慧的人或外星人存在。只是中間有斷層,以至學問中斷,大量資料喪失,而殘存的資料,至今無法完全消化!所以,中國文化至今尚是屬於「消化期」,非常神秘。

而另外一個問題是,如果遠古時代是真有一種所謂「能源」的話,這種「能源」,是怎樣傳播的?是不是有一種水,或一種藥物,甚至是一種物體,只要略為觸碰,好像觸電一樣,就能得到那種遠古的能源?

 當然不是的。所謂「能源」,其實只是一種「程式」。但這是不容易明白的話,再簡單一些說,這種「程式」,其實即是「思想」...不是普通的思想,而是千錘百鍊的「智慧」。

而「智慧」,是不必通過實物傳播的。只要看一次,甚至聽一遍,就能「感染」。

這是很使人興奮的。所謂「智慧」,只要略為沾染,就像點火那樣,是點得著火的。

以下就是幾個例子。這些例子,或許不能在此詳述了:

司馬遷曾經觀書於周室。

  屈原曾經細覽楚先王廟的壁畫。  

  陶淵明曾經審視《山海圖》....那是一部失傳的古書,可能就是山海經的插圖。

他們就都染上無與倫比的智慧了。

那可能僅只是一則神話傳說。只要投入去,明白了,你就可以獲得智慧。

這是不可置信的簡單過程。簡單得無可用簡單。就好像基因進入人的細胞那樣簡單。染上了都不知道。就好像一個故事,只要聽人說一遍,你便會染上。你便會瞬時之間投入,得到那種最可寶貴的智慧資料。

  中國遠古流傳很多神話故事,都有這種作用。那些故事就是火。李察也曾多次猶疑,不敢沾上。

你究竟是怕甚麼呢!

其中一個重要的,比較完整的神話故事,是羿和嫦娥的故事。中國人可能有兩個羿。一個是前羿,一個是後羿。但這是不重要的。究竟有多少個羿,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羿的火是甚麼。

據神話學者袁珂所述,古代的羿應該有二人。一個是射落九個太陽的羿,他是堯帝時期的人。另一個是夏朝時期的神射手后羿。而后羿是嫦娥的丈夫。問題是:為甚麼在傳說之中,兩個羿合二為一?

 問題是:堯帝時期射落九日的羿,怎會在夏朝時變成了凡人,而且是嫦娥的丈夫?

 到底是有兩個羿,還是一個羿?中國古代可以查證的神話書,包括了《山海經》和《楚辭》等,都沒有交待中間的過程。遠古流傳的原版故事,真相如何,無人知道。

民間故事補足了中間的情節。就當是羿因為射了天帝俊的九個兒子,得罪了天帝,被貶下凡。妻子嫦娥,也被迫追隨下凡。所以,羿後來才想到,要去向西王母討取不死之藥,企圖回返天庭。不料這藥卻被嫦娥偷吃了。這一段情節,喜歡創作的朋友們有發揮的空間了。

為民除害的英雄,下場為何如此?不見容於天,同時亦被愛情出賣。最後更被一個妒忌他才能的學生害死。這一悲劇,意義何在?有興趣的朋友,請去問問嫦娥。她會告訴你的。

逢蒙謀殺后羿,孟子簡短說過幾句:「逢蒙學射於羿,盡羿之道。思天下惟羿為愈己,於是殺羿。」逢蒙以為,殺了后羿,自己射箭技術就天下無敵。這是甚麼?這是沒有志氣,這是愚蠢,但這更加是妒忌。妒忌是人類最可怕的負面情緒。有妒忌,就沒有愛。

 愛的相反不是恨,是妒。逢蒙無法用弓箭對付羿,於是找來一根桃木棒。《淮南子》中有一句,說羿是死於桃木棒。其他沒有交待。情節後來都被喜歡創作的中國文人補足了。而所有情節,都是孔子之後重新創作的。因為,孔子之前的神話都失傳了。到底原來的故事如何,逢蒙怎樣用桃木棒殺人?無人知道。但這不重要。人總是要死的。問題是知不知道自己怎樣死。后羿死於妒忌,是無疑的。

 逢蒙妒忌后羿的箭法天下第一,因此謀殺后羿。有志氣的人,不會這樣想。

  做人是做人,不是比賽。你想拿第一麼?享受最好的名譽地位麼?但不知不覺中,生命已經消失。他們是沒有生命的人。這樣的「人」,是很多的。這是極微妙的。許多人一輩子都不明白。他們永不知道,生命有兩種。一種是真的生命。而另一種只是行屍走肉。一種是在生命的裡面,另一種是在生命的外面。「內外」是一個重要的問題,請參考第二部第九章:「內外」。

春天的花朵爭妍鬥麗,她們都竭盡全力,把生命的色彩展覽會,搞得更出色。但有的花,只能從外在去思索。他們以為,只要把那朵最美麗的花毀掉,自己就最美麗。把他人拉下馬,自己就成功。天下沒有更加愚蠢的事了。

 后羿死得很慘。就像那位被大棒子敲碎腦骨的埃及王子一樣慘。但悲慘的后羿帶來永恆的啟示:你們要彼此相愛,不要互相猜忌。因為生命是在愛之中的。

中國遠古的智慧,為我們解答了一個重要的問題:

到底幸福是在那裡?
  
但在研究之先,有必要略為說明一下:

到底遠古的神話是否真的?是否真有十個太陽?月亮裡面是否真有嫦娥?自從太空人登陸月球,神話就變成笑話了。這其實是孔子的思想。

兩千年前,孔子決心不再傳播荒誕傳說。他的想法,和今日自認信科學的人,幾乎一樣。他們都是自以為聰明的。他們不容許「想像」存在。中國人的大多數神話,因此失傳。這是一種最嚴重的罪行。斲喪智慧之罪,比一切的罪都更嚴重。

神話表面無稽,但往往隱藏重大意義。問題不是天上有沒有嫦娥,而是:為甚麼嫦娥寂寞?這才是啟發之所在。自以為聰明的人,相信天上沒有嫦娥。他們的思想,就停止於此處。
他們用「有沒有」,代替了「為甚麼」。

神話故事的啟發是重要的。因為,神話通常代表民族的最高智慧。

 儒學從未能真正統一中國人的思想。僭越的是道學。神話學者袁珂,教人分辨神話和仙話。他說:「仙話主要的特色,正像道教的教義一樣,是以個人享受,利己主義為前提的。所以仙話中絕產生不出神話裡面女媧、鯀、禹一類犧牲奮鬥的英雄,我們很容易分辨。」

嫦娥與羿的火,是在天上,看得見的。

每天晚上都重覆一種簡單的道理:

第一,太陽是可以射下來的。大自然是可以改造的。人是有資格追求幸福的。

第二,我們都是凡人。是注定要在凡間生活的。我們是在伊甸園的外面的。天上的神仙歲月,目前與我們無關。

第三,凡間的人,要彼此相愛。不要互相妒忌、猜疑、埋怨。不要妄想獨自登天。獨自追求自私的幸福,就算是上了天,也是沒有意義的。永遠寂寞,就等於永遠痛苦。

第四,幸福的生活,就是現在的生活。幸福是在每個人的身上。幸福就在每個人的生老病死之內,不是之外。

月有陰晴圓缺。人的心情,也不是常常平靜。中國文化的斷層逆流,是不可能割斷這種智慧的。

每一個中國人,每一次看見或盈或缺的月亮,啟示就會出現:

第一種啟示:你們可以奮鬥,奮鬥是有結果的。

所有的中國神話故事,都強調這一點。而西方故事是相反的。荷馬史詩中的薛西弗斯,被處罰不斷推巨石上山。他的奮鬥,就是毫無結果的。因為無論他多麼辛苦,巨石必定滾回原處。但他是偉大的。因為,他雖然知道沒有結果,仍然奮鬥不懈。他只是默默的一步一步的走回原處,重新開始。

或者這種西方精神是對的。從個人說,是好像是沒有結果。但大生命已經推動了。那可憐的傢伙就像一條牛。天天工作,其實已經是偉大的貢獻。牛所擠的奶,不知養活了多少人。人的靈性,就是在奮鬥中傳出去的。另外的人,也總是會從你的奮鬥中汲取營養的。

中國神話不同。中國神話更加肯定人的價值。夸父逐日、女媧補天、后羿射日、大禹治水,都是有結果的。只要努力,連太陽都可以射下來。夸父追不上太陽,但他的追求精神從未止息。夸父逐日,口渴而死。但死有重於泰山。他的杖,插在沙漠上,就化為一片無窮無盡的蒼青綠色森林。他已經把生存的機會帶給人世。那就是一種永恆的安慰。

  你想到甚麼?每一次看見那根插在沙漠上的孤杖,你想到甚麼?

Thy rod and thy staff, they comfort me.

奮鬥的本身就已經充滿意義。所以,中國文化並不是空虛的。中國人是積極的。就跟西方東方的朋友們一樣,同樣是積極的。

第二種啟示,是從反面來的。所以,我們看見月亮,也總是在夜間。清冷的月色,會不斷提示我們:

你們是在凡間的。

你們的奮鬥,要在現實環境裡面進行。幸福是在現實裡面的。脫離現實,不是幸福。追求肉身不死的「萬壽無疆」,只是廢話。永遠不死,只能是永遠寂寞。所以中國人說,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甚麼是「心」呢?她總是在重新思考這一切。

問題只是,在凡間裡面有甚麼。在這一個世界裡面,我們又可以得到甚麼? 

月色入戶,清景無限。忽然你想跳舞。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問題是,凡間裡有甚麼?

這一點,就是中國智慧的特色。所有的追求,都是在人生裡面的追求。

所以,羿和嫦娥的第三點啟示是:你們要彼此相愛。

而他們是從反面傳遞這信息的。人間有太多的妒忌、猜疑、不信任。這是人生痛苦的主要成因。羿如嫦娥,都是這樣離開凡間的。凡間裡有的是愛。愛不是在天上的。愛是在人的心上的。堅持這一點,人世無限美好。

重要的警誡是妒忌。

羿是被一條桃木大棒子打死的。他的學生逢蒙,以為殺死了羿自己就是天下第一。凡間最寶貴的東西,逢蒙因此失去,也不會在任何其他地方得到。

幸福在那裡?

中國文化是正面回答這問題的。

這也是羿和嫦娥的第四點啟示:

幸福是在凡間的,而且是在凡間的生老病死裡面的。

幸福並不在生老病死以外。離開世界,離開地球,並不保証幸福。月有陰晴圓缺。每一次看到月亮的中國人,都能獲得這種啟示。

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經的。是無法擺脫,也不用擺脫的。而幸福,就在那裡面。

這也是和其他三點啟示相連的。

「你們可以奮鬥,你們是在凡間,你們要彼此相愛,你們可以得到幸福。」

這就是遠古傳下來的聲音。

在生命的每一階段,包括了生、老、病、死,都可以是幸福的。這就是中國文化最正面的信息。明白這一點的中國人,是幸福的。

為甚麼生老病死就是幸福?

因為,人生的幸福要在人生裡面爭取,不是在人生以外爭取。這就叫做是做「人」。

生老病死是生物的必經階段,是不可擺脫,不能擺脫,更加不能用幻想代替的。

舊見解以為,只有生是幸福的,老病死就不敢說。但那是錯的。看透了生老病死是人生的整體,就會看到幸福在其中。 

幼苗是幸福,果子成熟落地,同樣是幸福。花開是幸福,花落亦然。如果花朵永生不落,就不會有下一代,也無將來。嫦娥登月,是一朵永生的花,那是痛苦,而不是幸福。 

參與生命,就是參與全部的生命。

明白這一點,生命的樂趣無限。意義無限。而這,並不單只是中國人特有的智慧。古今中外,一無例外,智慧都是相同的。

嫦娥之外,我們可以看看莫扎特。

要了解莫扎特的生命觀點,最好是欣賞他的作品。特別是最後,也最重要的一首《安魂曲》。

這是曠古難逢的傑作。如果你曾經在《安魂曲》的悲壯氣氛裡痛哭感動,李察向你保証,你已經感染智慧。

 莫扎特自幼病痛纏身。病情最嚴重的時候,他的感覺與人不同。他說,「我不斷地寫作,因為我覺得休息比作曲更累。」

他的靈感源源不絕,但體力無法支持靈感的表達。就好比渴欲抵達目的地的長跑家,無法中途放棄。

體力不支,在地上爬,也要爬到去。那是快樂的感覺。夸父的感覺,就是這樣的。連薛西弗斯的感覺,都是相同的。

到底幸福是在那裡? 以上,就是遠古智者的啟示。以下,是另一個問題:如果幸福是在人間,那麼,天國又是在那裡?

李察曾經有一個念頭,也不知對是不對。這念頭來自一種疑惑:天國與地獄是否同在?

佛祖捨身入地獄,是否同時進入天國?耶穌十架受最大苦痛,是否同時在享受天堂美景?

歷觀古今中外,無數偉大英靈,都曾經遭受絕對慘痛。

麥哲倫是中世紀偉大人物。他不只是探險家,他是知識的探尋者,更是文化的傳播者。但他卻死得非常悽慘,全無好的結局。他是被人「篤背脊」而死的。所謂「篤背脊」,是香港文化的特殊名詞,也是中國文化的負面特質:「中傷」。其實,西方文化也是一樣的。麥哲倫是西方文化的代表人物,但他所受的苦,和中國人一樣。他出發之時,一眾妒忌他的小人,己經暗中下手了。派給他最惡劣的裝備,就等於謀殺。船到大西洋風浪最急處,才發覺船體漏水欲裂,那種苦況,和中日甲午激戰中的滿清將領,發覺火藥全是砂子,情況一樣。他們追求正義仁愛與真善美,但地獄鬼火如影附身。

請永遠記著:你的背項,是插著一根箭的。

英雄們投入於偉大的事業之中,肯定是天堂境界,妒忌小人永遠無法了解。這種境界是如此崇高而使人響往,以至英雄們甘冒最大慘苦亦全無後悔。他們享受最大幸福,但亦同時忍受最難堪痛楚。天國與地獄同在於一身。這種情懷,有誰明白?

到底天國在那裡?

李察曾想,天國多半是在地底。因為許多偉人都曾經歷徹底大苦。佛祖入地獄,耶穌登十架,他們捨身追求正義仁愛與真善美,但魔鬼惡火不息不離。未曾哭泣長夜的人,那有資格體會幸福?天國是否與地獄同在?

 但這是不正確的思想。因為,天國並不是地理位置。而進入天國的條件,也不是經歷苦難。許多地方,用人為的方法製造痛苦,用鞭子抽,用釘子釘。皮開肉爛,鮮血淋漓,居然有幸福感受。但那不是天國。

 天國只是為了某種神聖目的而完全付出。人的能力有大小,努力的形式也不同。但那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他是否鞠躬盡瘁,死而不已。至於種種攔阻,甚或地獄式的試煉,也是奮鬥路途之所必經,在所不計了。


第十四節 諸葛亮的案例


文章寫到這裡,熟悉中國國情的人,可能有所發現。「死而不已?」李察你有沒有說錯?孔子不是向來強調「死而後已」嗎?生命都已經付出,還要求甚麼?

但這是莊子精神最關鍵的一點:生命不是個體,生命是延續。如果以為生命只是簡單的身體,就會像諸葛亮,甚至史可法、岳飛那樣,付出了生命,卻無法解決家國大問題。

莊子的生命原理,跟儒家的生命主張,主要分別也是在這裡。

中國人最熟悉的例子是諸葛亮。他就是錯在「死而後已」四字。如果他說「死而不已」,此後局面就不同。

他不是普通的「軍師」。他是中國文化某個時期的領導者。中國文化發展到了三國時代,本來是有希望的。但三國英雄,無法成功。

 所謂「死而後已」,就是只從一身看世界。以自己的個人生命作為單位,衡度一切。自然,這種想法,己經比俗世人先進。諸葛亮明知劉禪不可藥救,仍勉強支持。他明知劉禪不可能聆聽忠告,絕對不會「遠小人,親賢臣」。這一點,是所有閱讀「出師表」的人都知道的,都肯定的。全世界都十分清楚:這一位號稱智者的諸葛亮,只是做一件無意義的事。問題是:為甚麼他明知不妥,但無法改變?明知前面會撞船,但死而後已,不改航道,為甚麼?

諸葛亮二十七歲被三顧草蘆,為劉備定下先佔荊州、益州,鞏固西南的政策。他主張外結孫權,內修政治,伺機北問中原。劉備死後,他仍勉力輔助劉備的蠢子劉禪(阿斗),五次伐魏,出師未捷而死。

諸葛亮死前向後主劉禪諄諄告誡,央求他「親賢臣,遠小人。」懇請後主遠離宮中的宦官勢力。後世所有讀者都知道:諸葛亮的勸誡,絕對不會成功。

劉備臨死,吩咐諸葛亮,應以大局為重,如果兒子劉禪庸碌無能,就應殺掉,諸葛亮自己登位,負起全責。諸葛亮聽到這句話,三國演義描寫他「汗流全體,手足失措,拜泣於地....叩頭流血。」

歷史的結果是諸葛亮鞠躬盡瘁,忠貞守節,結果斷送江山在劉禪這個只圖享受,信靠宦官的無能者手上。

儒家以為,只要死而後已就好。就算不從大生命的角度看,這也是非常不理智的。

有誰人想過?主張「死而後已」的諸葛亮,其實是可以提早退休的。

本來,世界上是沒有甚麼工作,必定要做到死的。只有絕少數例外。舒伯特和莫扎特都是工作到最後一刻,達爾文卻早已完成所有工作,死得安閒。林肯也是已經收工才被刺殺,他當時是在戲院看戲。

如果諸葛亮提早收工,可以著書立說,或者,木牛流馬也就不會失傳了。甚至他可能設帳授徒,創建一間學校,把他的天文學知識,化為學術傳統。這是非常重要的。知識本身並不重要,傳統才重要。諸葛亮識得多少並不重要,他的路軌才是重要的。

但這一切,都在戰火中消失了。在不能止息的鬥爭之中,他只能平視,看到戰局不能休止的一面。

問題是:諸葛亮的智障在何處?

連諸葛亮也有智障?似乎是狂妄了一點。但事實上,一切智力都並非絕對,都有限制。思想網絡有時很大,有時又很小。思路無法離開,就是障礙。

諸葛亮本來可以長期經營蜀地。當時許多人不願北伐。但諸葛亮力主出兵。不願打仗的人,可能出自私心,不願再吃苦,就留在天險的四川享受。但諸葛亮想的是漢家江山。他的思路,來自整個思潮。

從今日看,諸葛亮有兩個選擇:一是提早退休,把學術的根苗扶正。二是長期經營四川,從教育文化著手,培養一世代的接班人,把制度強固化,以三百年為目標,以後中國文化的發展,可能不一樣。

問題是,諸葛亮的案例,是否真是如此簡單,他是否只是被儒家的愚忠情懷害了?

  諸葛亮是號稱智者的聰明人。他本來有一種主張的:他本來只是主張:「澹泊明志,寧靜致遠。」 他說過:「夫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夫學須靜也,才須學也。非學無以廣才,非靜無以成學。慆慢則不能研精,險躁則不能理性。年與時馳,意與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窮廬,將復何及。」以上古文,並不難明白,主要是一個「靜」字。

但問題是,他在儒家信仰之中,無法自己站穩自己。在一靜一動之間,他放棄了寧靜的策略,採取了攻勢。

千古難題是:何以諸葛亮無法堅守蜀地三百年?他是最慘的內憂外患受苦者。內有後主劉禪親信宦官小人,讀過「出師表」的人,必定記得他怎樣苦口婆心,勸後主劉禪要「親賢臣,遠小人」。明知劉禪不可能接納,為甚麼要勸?因為,他無法破解秦漢以來的不良宦官制度。這種內憂是絕對的。至於外面的孫權、曹操,雖然凶狠,但未及內在的險惡。

所以,當諸葛亮的軍隊一動,他就離開寧靜了。

動和靜本來無法分開。就像植物和動物無法分開一樣。只是界限必須嚴守。森林裡有一萬株樹,卻只能有一頭猛虎。 靜是一萬,動是一。

這就是諸葛亮的內在矛盾。忠君思想,使他無法寧靜。他只能在儒家的忠貞氣氛中,輕舉妄動。甚麼是動?動是攻,而靜是守。動的是政治,而靜的是文化。動的主張是操縱,靜的主張卻是培育。動是人為的,靜是自然的。這些道理,難道他不知道?當然不是不知道。但是,他身不由己。

《論語》上有一句:「可以託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也;君子人與?君子人也。」(可把幼小國君委託,可把國家命運交付,面臨重大危機,他意志堅定。這是君子模式的人嗎?當然是君子模式的人。)

「劉備託孤白帝城」,是著名的中國故事。劉備垂危,把照顧劉禪(亦名劉阿斗,以愚蠢知名)的責任,交託給諸葛亮,並非一時之想,是有依據的。

儒學以「家天下」為主導思潮。《論語》把適宜託孤,作為君子的重大條件,是有因由的。因為血緣統治,時常有機會讓兒童掌政。所以,儒家非常重視「託孤」。要求忠貞者具備一種近乎絕對的愚蠢忠心。但忠心並不能保証血緣統治成功。以諸葛亮之智謀,也無效。要當劉阿斗的褓姆,並不容易。「百萬軍中藏阿斗」?沒有那麼簡單。大約諸葛亮被人三顧草蘆說動的時候,做夢也不曾想到,他的職責,其實是褓姆。一個褓姆,怎能貫徹自己的寧靜主張呢?所謂「死而後已」,就是儒家最軟弱的一面。因為,儒家是只能從血緣系統看世界,他們以為生命短促,充其量是犧牲一條性命,但不能於大局有任何益處。因為,短視的生命觀點,是無法觀察大局的。



第十五節 中國人的原始生命觀念:猛志常在


 孔子以為生命是一種簡單的循環,所以說「死而後已」。但孔子以前的精神是不同的。

 以下是一個陌生的故事。由於斷層的影響,是我們不太熟悉的。

 遠古神話中,有一個英雄人物刑天。《山海經》說他被黃帝砍掉頭顱,但軀體仍然挺著盾和斧在舞。記載只有幾句,詳情欠奉。他因何屹立不倒,血流乾了還有沒有氣力等等,只能想像。但這故事具有偉大精神,所以留傳至今。陶淵明讚他:「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猛志常在」,就是死而不已。

 死而不已是積極的。如果只想到死了就完了,一切不再相關,就不可能看到長遠,也不會真正努力。所以,諸葛亮是短視的,儒家是短視的。他的謀略只能在眼前事務之中兜轉,直到做死自己為止。而做死自己,是無益國家的。

刑天是中國神話裡的神秘人物。《山海經》中只有幾句:「刑天與帝(黃帝)爭神,帝斷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操干戚(盾牌大斧)以舞。」

 據神話學者袁珂研究,「刑天」本來是沒有名字的。所謂「刑天」,就是「斷頭者」的意思。他是炎帝的部屬,生平酷愛音樂,常炎帝(神農)統治天下的時候,他曾創作樂曲「扶梨」(又叫「鳳來」)。另又作了一首叫做「豐年」。

 《山海經》中的記載,也很費解。何謂「爭神」?爭甚麼神?何謂「舞」?是跳舞,還是胡亂揮動武器?既己埋葬,又怎樣舞?

後來人把故事的情節補足,都未必是神話故事的本來面貌了。但無論如何,這種「死而不已」的精神卻極為濃烈,足以留芳萬世。這種精神,反映了一種遠古的智慧:生命不是身體,生命是一種長遠的延續。而中國人的不幸,是儒家的勝利太絕對。

 儒家思想,不是到了漢代才勝利的。儒家思想,早在戰國末期,已經佔據統治地位。秦始皇為何這樣重視血統?秦始皇夢想秦氏家族永遠統治中國,由秦一世以至秦萬世,就是儒家思想的潛在發揮。至於排擠其他學術,焚書坑儒,以為自由思想會妨礙統治,也是一種儒家精神。孔子刪詩,意思就在這裡。

 秦始皇屬於儒家?這似乎是不可能的神話。但這是真的。不但秦始皇屬於儒家,他的兒子也是。

秦始皇的長子,名叫扶蘇,十分有才幹。秦始皇一向器重他,命他監軍數十萬。

後來秦始皇逝世,遺命扶蘇繼位。但趙高和李斯秘不發喪,更假作一聖旨,送給扶蘇,賜劍扶蘇自盡。扶蘇接到這封假聖旨,即時便要自裁。大將軍蒙恬制止他說,「陛下遠在外面,未立太子。如今隨便遣一使者來到,便立即自殺,怎知那不是騙局?不如奏請秦皇,問清楚再死不遲。」豈料扶蘇說,「父要子死,還問甚麼?」立即自殺,血濺當場。

是他蠢嗎?還是過度忠心?當然不蠢。不然秦皇不會給他重任。扶蘇的表現,正是秦朝致力經營的效果:在他的身上,有諸葛亮死而後已的影子。在絕對的忠貞情懷之下,犧牲一己,全不算是甚麼。但是,這許多犧牲者,包括了死守揚州失敗的史可法,包括了放棄對抗金兵的岳飛,還有文天祥、海瑞,等等。他們的共同特徵是:只想到忠貞為國,但沒有想到大局。此處,尚要一提那位似乎清醒的蒙恬。扶蘇死了,他怎麼辦?他是鎮守一方的大將,他明知這使者是假的,他有勇氣抗命嗎?沒有。他只是伸出雙手來,任由趙高的假使者縛了,然後被殺。他也是死而後已的。

問題只是:智氣魄力如秦皇,如蒙恬,為甚麼不能想得到稍為遠一些?是個人智慮之失,還是其他限制?

說到底,這就是「個體思維」的限制。但這不是中國智慧本來就有的。中國本源的智慧,是像刑天那樣的「猛志常在」。是莊子那樣的,以宇宙萬物為思維的單位。只是到了孔子的手中,他以「忠貞」代替自由思想,處處設立關卡和限制,中國人的思想自由全失。但孔子說,那是不要緊的,只要當好褓姆,死而後已就是。但其實,死是不能把人的思維界線打破的。

而莊子的偉大就在這裡。他給了我們絕對的自由,也給了我們永恆的生命。

  所以:

  生老病死就是幸福。參與生命的奮鬥者,都有這感覺。這是愴俗人永遠不了解的。疾病、貧窮、死無葬地,有甚幸福可言?但這就是幸福的。

天上的星星、月亮和太陽,近在咫尺,觸手可及。雖然有的人,永遠摸不到。

因為,他們害怕。上面所講的全部生命訊息,對於某些人來說,都是一擊即破的。有一個小小的心理障礙,使任何光輝的理念,在這障礙之前,無法成立。

他們所害怕的,不是甚麼恐怖末日,不是甚麼猙獰鬼怪,而是極端可笑的「貧窮」。

不成熟的社會裡,有一種奇怪現象:怕窮不怕死。小小困難,便喪失了求生的意志。有人寧願選擇死亡,不選擇貧窮。

其實,窮有甚麼難呢?

不過是清茶淡飯,不過是賒貸無門,不過是清靜過日。而天無絕人之路,明天總是另一個開始。社會儘管不成熟,也會盡量照顧窮人。你今天挨餓,明天挨餓,如果沒有餓死,還可以去檢破爛,或者去乞。而經歷過地底式歷練的人,智慧總會略高一些。就憑這歷練,到重出江湖的時候,你已擁有許多他人萬萬不及的好本領。 

  生命是需要教育的。每個人都有責任告訴孩子們,生命是絕對可貴的。而我們的幸福,就都在生老病死裡。死亡不可怕,貧窮也不可怕。世間沒有任何事情是可怕的。

  從女媧、羿、等神話以至「和氏璧」和《石頭記》的啟示,我們因此獲得明朗信息,有勇氣站立於世上。歷經挫折,生機暢旺。

  生老病死是幸福。就連那個「苦」字,也是幸福。吃苦也是幸福。只要有苦可吃,一切不算甚麼。

  因為,生命本質上是一種溝通。宇宙萬物,和我們息息相關。天下間,每一種事物都是美的,都是可欣賞的,都是屬於你的。

  這其實是一念之轉。

  思想一下子回到軌道之上,就漫天遍地,都是柔情蜜意。花開花落,溫暖陽光與狂風暴雨,都是生命的一部份。有機會參與其中,就是幸福。

星星、月亮、太陽,都是可以摸得到的。



第十六節 莊子的成功哲學


莊子的哲學,是成功者的哲學,而不是隱居者的哲學。

莊子的成功之道有三:層次、自由、策略。

第一,層次。當一個人徹底明白了宇宙和生命的基本原理,就有了一種高層次的視線觀點。許多問題,他人看不到的,他都能夠看到。天地宇宙間那個物質世界,看似神秘難明,但他洞若觀火。這一種感覺,只要通讀了《齊物論》和《逍遙遊》,就能得到。莊子文章當中混有大量假貨,但李察已經為你把砂石洗擦。你會看到莊子的原貌,請細心研究。

第二,自由。人的思想,本來就是自由的。但由於種種原因,自由變成束縛。而更重要的是,一般人根本不能察覺不自由狀態。好比一隻被迫留在地上的雞。雞以為自己天生就是不會飛的。大多數人也是這樣想。莊子為你預備好了一雙飛翔的翼。思想達到徹底自由,就再無任何困難可以難到你。莊子哲學,可以為個人帶來重大成功,但這只是小事。莊子固然可以創造出大量的企業家、科學家、藝術家、政治家。但莊子哲學,更高的使命是可以把一種富含潛質的文化喚醒,走上新的高度。所以,莊子是必讀的起飛文章。

第三,策略。莊子的策略,只有一點。他只有一種武功,只有一種招式。這種招式,看似容易。本書附錄的莊子原著《庖丁解牛》,只是極短文章。好像一看就了解。但這種了解,是有前提的。若果沒有前面的層次訓練和自由訓練,就是完全無用的空話。但這幾句空話,卻是大腦中最重要的行動軟件。問題是必須正確安裝。歷史上許多偽莊子,以為這是很容易的一點。他們輕輕鬆鬆亂搞一通,就全錯了,一點效果都沒有。企圖掌握莊子策略的人,請小心。這是行軍戰陣辦大事的人,不可不知的。

  莊子是成功者的哲學,因為莊子解決了一個重要的問題:

  ------到底財富在那裡?
  
中國文化對於這一問題,有三種答案。

第一種是孔子的標準答案。孔子說過:「耕也,餒(即飢餓)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孔子以為,財富就是俸祿。這是二千年來的主要實踐。前面已經解釋過中國人的「主要實踐」原理。兩千年來讀儒書考功名,是並無生產力的。所謂「祿」,只不過是把老百姓的農業生產利潤轉到自己名下。

第二種答案,是風水信仰的答案。他們以為,財富是在龍脈底下的。只要把自己祖傳的血脈跟龍脈交叉,就可以找到財富。

這兩種答案,跟西方文化相反。西方文化認為,財富是在物質裡的。找到規律,就是找到財富。所謂「知識就是力量」,就有這意思。

  第三種是莊子萬物與我為一的理論。其中蘊含了從內外兩方面尋找規律的想法。財富在那裡?財富在宇宙萬物裡。這可能是未來富裕世紀的思想基礎。

  而更有興趣的問題是:

--------到底財富是屬於誰的?
  
莊子的答案,是最根本的,也是最前衛的。而這是目前大多數人未必願意接受的。

財富屬於誰?莊子的意見是:財富是屬於我的。天下萬物,無論是一花一葉,一草一木,一礦一山,一河一海,都是屬於我的。就如同我的眼睛,我的耳朵那樣屬於我。天下財,屬於天下人。

甚麼?這不是共產主義嗎?當然不。共產主義是外在平均。而莊子的想法是認為,萬物與我為一,是在大生命上與我為一。樹上一塊葉,就好像我身上一個細胞。鄰國一個人,就如同我的一隻手。   

如果地球人能夠在二千年內接受這種觀點,可以確信,地球上的一切問題,都可解決。

至於目前,或者需要略為現實一些:鞋子是屬於腳的,眼鏡是屬於眼的。而宇宙萬物,只是在「心」上屬於「我們」。能夠這樣想,就是心寬氣廣,眼界略高一個層次,思想得到自由了。




本章附錄:貝多芬第九交響樂歌詞


O friends, not these sounds! Instead, let us strike
up more pleasant ones, and more Joooooooooyful
Joy Joy Joy Joy
Joy, thou gleaming spark divine,
Daughter from Elysium,
drunk with ardor, we draw near,

Goddess to thy shrine
Your magic unites again.
What fashion harshly separates;
All mankind become brothers,
where thy gentle wing tarries.
Your magic unites again,
what fashion harshly separates;
All mankind become brothers,
where thy gentle wing tarries.

He whose fortune grants him,
friend to have and friend to be,
Who has won a noble woman,
let him join in our rejoicing!
Yes-even if it were only one
soul for him the entire world!
But if he has never known this,
let him steal weeping from our ranks.
Yes-even if it were only one
soul for him in the entire world!
But if he has never known this,
let him steal weeping from our ranks.

Joy is drunk by every species
from the breast of Nature;

All men good and evil follow
her rose-strewn path.
She gave us kisses and the ripe grape, a good friend
loyal to death;
Even the worm can feel
pleasure , and the Seraph stands
before God.
She gave us kisses and the ripe grape, a good friend
loyal to death;
Even the worm can feel
pleasure, and the Seraph stands
before God.

As happy as His sun hurtling....
As happy as His sun hurtling through the vast
heavens,
pursue, brothers, your path....
joyfully, like a hero to victory.
Pursue, brothers, your path....
joyfully, like a hero to victory.

Joy, thou gleaming spark divine,
Daughter of Elysium,
Drunk with ardor, we draw near,
goddess to thy shrine!
Your magic unites again, what fashion harshly
separates;
All mankind become brothers,
where thy gentle wing tarries.
Your magic unites again, what
fashion harshly separates;
All mankind become brothers,
where thy gentle wing tarries.

Be embraced, millions!
This kiss for the entire world!

Be embraced, millions!
This kiss for the entire world!

Brothers! Beyond the canopy of stars...
a loving father must live.

Brothers! Beyond the canopy of stars...
a loving father must live.

you fall down, millions?
Do you sense a creator, world?

Seek him beyond the canopy of stars!
beyond the canopy of stars he
must live....

Beyond the canopy of stars he
must live.

Women: Joy, thou gleaming
spark divine, daughter from
Elysium, drunk with ardor, we
draw near, goddess, to thy
shrine!
Men: Be embraced, millions!
This kiss for the entire world!

Mixed Be embraced, millions This kiss for the
entire world!
Joy thou gleaming spark divine,
daughter from Elysium, drunk
with ardor, we draw near,
goddess, to thy shrine!

You fall down, millions!
Do you sense a creator, world?

Seek him beyond the canopy of stars (repeat)
Do you sense a creator, world?

Brothers! Brothers! Beyond the canopy of stars
a loving Father must live.

a loving Father must live.

Joy, daughter from Elysium!
Joy, daughter from Elysium!

Your magic unites again,
what fashion harshly separates.

All mankind, all mankind....

All mankind become brothers,
where thy gentle wing tarries.

Your magic your magic unties
again, what fashion harshly separates;

All mankind, all mankind...

All mankind become brothers,
where thy gentle wing tarries

Be embraced, millions!
The kiss for the entire world!

Brothers! Beyond the canopy of
stars a loving Father must live.

Be embraced, millions!
This kiss for the entire world!

Joy, joy thou gleaming spark
Divine!
Daughter from Elysium!

Joy, thou gleaming spark divine!

(本章第一次發表日期:200.4.23)
(本章修改日期:2007.5.18)

2-03 能量

2-03 能量





心鍵的一種特質是:如果硬把鍵的兩點拆開,就會造成心理衝擊。這是一種能量。是可正可負的能量。如果這能量加大,就會對大腦造成極大的好處,或者傷害。

被人摸摸屁股,有甚麼大不了?不信你自己摸摸看,一點感覺都沒有。吃一口濃痰,對於一隻狗來說,有甚麼大不了?可能是甜中帶香,其味非凡。但甚麼這等事情,就連你此刻略略聽到他人提及,都立刻感覺噁心?因為,這是一種刺激,這種刺激,能拆毀一種心理的鍵連。

其實不止是心理的鍵連,簡直是整個心理的殿堂,都能夠拆毀。有的黑社會迫良為娼,手段殘酷。找來一個十幾歲的純情女孩子。這樣的女孩子,人生醜惡全未見過。十幾個大漢把她輪姦。一連幾天之後,這女孩的心理殿堂就完全毀滅了。她已經覺得自己不是人。如果她尚未瘋癲,就會柔順得像一條木頭,任由這群惡漢擺佈,從此終生為娼。

據心理學者坎伯(Joseph Campbell) 的報導,美國西南部某些印弟安人文化中,就是利用這原理。有的入會儀式,是吃狗的排洩物。(A Joseph Campbell Companion: reflections of the art of living, chapter 3)不要以為這是野蠻,是完全有心理根據的。信徒吃了狗屎,所有傳統的心理鍵連,都一下子打碎了。就會用全新的眼光,看待一切。這樣的信徒,很容易就會接受那教派所灌輸的信息。因此就會是絕對虔誠服從的。因為,舊的鍵連拆毀,新的鍵連,就即時建立了。

人的心理鍵連,可能有無數之多。有的是外在的,無關緊要的。但有幾根卻是心理殿堂的主要樑柱。有的事,你絕對不會做。有的食物,你絕對不想吃。有的說話,你也絕對不想聽到。如果偶然聽到,就會造成大震撼。

許多夫妻,許多父子,許多朋友,都是因為一句說話的震撼,心理上無法過關的。因為,在人的心理之中,雖然有無數的鍵連,但可能只有幾條是關鍵的。例如尊嚴、食物、性,等等。如果這些鍵連受到觸動,就會造成震撼,而所謂「震撼」,就是一種能量。這些能量,可以使人前進,或者摔倒。

  所有的鍵連,特別是主要的那幾根,加起來就是一個有機的整體。這一個整體,有心理上的無形鏈條維繫。中國人說,這就是「神」,是心神的「神」,不是天神的神。西方人說,這就是「靈魂」。現代心理學,尚未能夠在人腦裡找到這一個總的樞紐。但以李察的不成熟觀察,這樞紐雖然找不到,但其中的作用力量,卻是存在的。好比天上的黑洞。只要附近有黑洞存在,所有周邊的眾星,都會受到牽扯。而所謂「神」,就是你的控制中心。莊子所說的「成心」,是非常接近的。所謂「成心」,大約很接近於an integrated mind。至於要integrate 那幾項元素進去,才能達成這種鍵連的完美結合呢?請參考本書笫四和第八章。

  有一次,在一個研討班中,其中一位參與者蘇姍說了以下這一件真實的事件。李察只能相信她的敘述。因為,李察相信,這是有根據的,不可能偽造的。

  蘇姍說,她的一個要好女朋友,身世是非常悲慘的。沒有母親,一個父親卻是禽獸。她自幼便不斷的被父親強姦。好不容易等到長大成人,滿以為可以離開那個家庭,過一點好日子了。這時,她碰到了一個男朋友。她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那男朋友身上。孰料,那男朋友只是垂涎她的美色。過後,就反手不認賬了。但這並非故事的重點。這位女士跟蘇姍是好朋友,向她傾訴。兩個人,一直談到深夜,邊談邊哭。到後來,蘇姍也發覺有點不對勁,她實在太激動。於是建議她不如去洗一個熱水浴,然後睡覺。事情就是在這一段時間中發生的。她答應了蘇姍去洗澡,但要洗澡先要到房間拿睡衣。她從房間裡,捧著一套睡衣出來,走到浴室門口,便停住了。好像是忘記了要去浴室做甚麼。然後便往回走,又往房間中去。之後又出來,捧著一套睡衣來來回回,走了好多次。蘇姍說,這時才發覺,她的眼神不對勁了。已經沒有了「神」,不會望人,甚麼反應都沒有。她就是在這一秒鐘,忽然瘋了。她的「神」已經渙散,眼睛再也不會看人,她的腦子,已經亂成一攤。

如果在她的早期教育之中,一早已經建立了屬於自己的鍵連,不隨意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有獨立的人格,有自己的「成心」,她就可能避過這一場災難。她的內在元素,不會亂成一攤。

 蘇姍的經驗,是很罕有的。或許那些在牢獄中飽受折磨的囚犯有時發瘋,會被折磨他的獄卒看到。但獄卒只會哈哈大笑,不會察覺他失神那一刻的特殊形態。 

 所謂「神」,是中國文化中的一種重要意念。哲學史上的爭論,如果你一投入去,沒幾年功夫,不可能出來。但從民間智慧看去,中國人都知道「神」是甚麽。

  人心中的這一個「神」,一個最重要的窗口,就是人的眼睛。所以說,那是一種「眼神」。如果眼神渙散,就是心理上的控制能力失去了。那幾根主要鍵連之間的聯繫斷了。

  到底人的眼睛,除了視覺之外,還會不會有另外的訊息存在?這是很難說的,迄今為止,學術界也沒有甚麼重大的創見。但無論如何,「眼神」是不可否定的。人與人溝通,眼神接觸是絕對必須的。你跟任何人說話,就算僅是買一杯咖啡,你和售貨員之間,也必定有幾秒鐘的眼神接觸。而這種眼神接觸,是不自覺的。如果你自覺去看人,自覺使用眼睛,眼神裡便必定有了另外的意思,是語言之外的意思,而對方也必定同時覺察。覺得你除了購買一杯咖啡之外,尚有其他用意。如果那售賣咖啡的店員是個女孩子,而你是男孩子,你說,「嗨,請給一杯咖啡!」當時如果你不自覺,你會用眼睛看著她說話,你的心裡只有一個要買咖啡的訊息,並無其他。她為了聽清楚你說甚麼,也必定用眼睛同時與你接觸。這一種接觸,雙方面都是不自覺的,都是不知道的。如果你自覺,你自覺用眼睛去看她,她就必定覺得有點不自在了。因為你的心事,可能有兩種,一種是要買咖啡,另一種是比較微妙的。不過,無論你多微妙,都會在眼神裡反映出來,人家雖然不知道你在想甚麼,但一定知道你有多一層意思。

  眼神之神,是有豐富涵義的。這也是現代科學的重要題目之一。例如,自閉症的病人,一個特徵是拒絕眼神接觸。自閉症患者,通常都不想看人。到底是自閉病人失去了控制力,還是他腦中真的有一個部位,專門負責管理諸種心理鍵連之間的控制,這部位的機能壞了,病人的控制力就失去了?所以,他是不能使用眼神的。或者,是不想使用眼神的。到底是不能,還是不想?好比你的一隻手受傷,不是不能動,而是動的時候會痛,所以不想動?自閉的原理是否就是這一樣?

 但這些只是反面原理。有沒有正面一些的?有沒有一個正常的人,當他的鍵連被打碎之後,會產生正面積極的能量?他沒有瘋癲,沒有自閉,而是把能量使用出來,造福人世?

其中一位是安徒生。安徒生的童話故事,從沒有停止過發出能量。《醜小鴨》,《皇帝的新衣》,《賣火柴的女孩》,任何一個人,當他意志軟弱,遭受困難,看一遍安徒生的作品,都會獲得異常強大的積極力量。但要看原著,不要看改編本。改編本通常把童話美化,把其中最刺激,最震撼的部位刪除。例如醜小鴨本來是男孩子,他無法忍受鴨子世界的教育。鴨子老師教導所有的鴨子,必須用八字腳叭叭噠噠的走,還要把屁股左左右右的扭。鴨子的世界裡,以為這才是正常的。但醜小鴨不是鴨,他是天鵝,他自問高一層次,他有另外的見解。所以,他就被人排擠了。這一個文學故事,但故事已經超越故事本身,變成能量的攜帶者了。軟弱的時候,不妨看。但切不可看庸俗的改編本。在庸人的世界裡,醜小鴨只不過是另一個自以為美貌非凡的女孩而己,裡面是沒有能量的。至於《皇帝的新衣》,大部份的改編漫畫版本,或者電視卡通版本,在到緊要關頭的時候,都要為皇帝加上一條內褲。沒有褲子赤裸遊街的皇帝,變成了穿游泳褲上街的皇帝。這是甚麼?這是「美化」。美化之後,就沒有了震撼,就沒有了觸動,就沒有了覺悟。傳統的強固鍵連,就是這樣,動都沒有動過。所以,能夠看到原著的人,是非常幸運的。因為,他已經獲得正面的積極能量。
                    
問題是,安徒生自己的能量,又是從何處來的?他自己的鍵連,就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粉碎的。

 一八一六年,安徒生父親逝世,他被迫去工廠做工。做過紡織工和煙廠工。當時只十二三歲。他生性內向。有些工人懷疑他不是男人,強行剝下他的褲子檢查。(www.kirjasto.sci.fi/hcanders.htm)
但,這樣重要的情節,在一些中文版安徒生傳中沒有。只說其他工人打趣他是女孩子。這樣,就是「鍵連保護」了。試想,普通被人摸一下屁股,都這樣難受,硬生生被人脫掉褲子,感受如何?是不是奇恥大辱?是不是異常的震撼?這一位感覺豐富的男孩子,以後,心理上會有甚麼樣的能量積聚?但,這只是鍵連之一。或者,一個成功的人,一生會遭受很多次這樣的震撼。每一次震撼,都給他以極大的能量。
                       
安徒生七十歲死時,別人在他頸上發現一個小皮袋。裡面有一張只有兩句話的短信。是他二十五歲失戀時女朋友給他的分手書。到底當年的情況如何?李察不知道。只知道那種刺激,必定異常劇烈,是和他自己的心願,徹底相反的。否則,這兩句話,不會讓他掛在頸上一生。一句話已經足夠把一條主要鍵連打碎,何況那裡面有兩句。不知道這兩句話是甚麼。因為,李察所看的安徒生傳記版本中沒有。但猜想,這不一定是很特別的兩句話。可能只是很普通的兩句話。對其他人一點意義都沒有。但他的鍵連,就是如此地被擊碎了。

不是一切人都能夠從廢墟中站起來的。許多人就是如此這般倒下去的。許多人就是從此消極失望的。這一股可正可負的能量,只要你略為撩撥一下,就會改正方向。問題是,你有沒有那種小小的、原始的撩撥力量。

安徒生性格是非常多愁善感的。很容易哭。看戲,也會因為劇情而哭得驚動其他觀眾。但他又很勇敢。他自幼貧困,十四歲便堅決要離家,到遠方的哥本哈根尋找機會。他看過很多偉人傳記,深信成功必須要有堅毅不拔的意志。流浪生活,給他極大的挑戰,遭遇到無數挫折失敗。他本來的熱望是做一個演員,但始終未能成為演員,卻寫了許多偉大的童話故事。但一個成功者和一個失敗者的主要區別是,成功者能夠化悲憤為力量,而失敗者只能夠化悲憤為食慾、為放縱。

還有一個重要的問題:到底他本質上的那一股撩撥力量,從何而來?或者,我們可以看看另一位偉大人物的遭遇,就會知道一二。

 這一位偉大人物,是人類歷史上少數最剛強的人之一。他是甘地。 

甘地的誠意,本來毋須証明。甘地一生每一件大事小事,都證明他的誠意。 曾經接近,甚至曾經閱讀甘地的人,都可能經歷一種古怪的心理程序:他一開聲,你便會流淚。他站著,你便會相信。
                        
  所謂理論,有兩種層次。一層在外,一層在內。嘴皮上說,是非常容易的。但要能在潛意識深處也相信自己,卻並非人人可以做得到。他的力量,來自內裡。

甘地被暗殺的時候,身中兩鎗。一彈中腹部,另一彈中胸部。但甘地倒地之前,仍合什還禮。臨終時唯一要求,是無條件釋放凶手。遭受最大的傷害,卻能在一瞬間以潛在思維回應,內外如一。這就叫做「誠」。他是聖潔的。

但問題是:甘地的能量,又是來自那裡?

甘地是印度教徒,印度俗例,十二歲便已經娶妻。甘地結婚時,仍是一個小孩子而己。在他的自傳中,記述他十幾歲時,父親已經病重。他的責任,是侍奉老年的父親。 本來,十幾歲的孩子,仍未懂事,不會知道甚麼是親情、孝道。他在侍奉的時候,如果有不妥善之處,也是很容易了解的。但那時,他剛結婚不久,十分喜愛新婚的妻子。整天都盡量找時間和妻子溫存。

這日,他又和妻子在房中性愛時,忽然有人大力打門,告訴他父親病危的消息。本來他應該親眼看顧父親離世才是。但是,當時他正在盡情歡樂。

當他匆匆去到父親的房間時,已經來不及了。只見到父親的屍首。這是很複雜的心理程序。這程序,是有背景的。印度的特殊文化,就是背景。印度教講究孝道,儘管與中國文化中的孝道未必一樣。但精神是相通的。而印度人鼓勵早婚。孩子剛進入青春期,還未弄清楚性是甚麼一回事,便被放置進入性的自由環境裡。而這時候,孩子的心智肯定尚未成熟,平衡能力肯定很小,而經濟上更加不會自立,要依靠上一代人的支持。印度的孝道,有深刻的經濟背景。
                       
但是,無論背景多麼複雜,分析到最簡單的層次,就是兩點連成一線的一條心理鍵連:人是不應該放縱的。他在性愛高潮的一刻,有人來大力打門,告訴他父親死亡的訊息,就一下子打碎他的鍵了。因此他深自奧悔。這件事,給他極大的刺激和反省。或者可以說,這鍵連不是打碎了,而是重新建立了。以後,他就是某種信念的積極奉行者。他一生共坐牢十一年。都意志極堅定,從來沒有軟弱過。

或者,有人會懷疑:這樣,事情豈不是都很容易?隨便去找一個男孩子來,把他的褲子剝掉,盡情侮辱一番,或者隨便找一個街上的無聊漢子來,讓他胯下受辱一番,這樣,不就是可以造就下一代的精英了嗎?似乎是比正常教育更省錢的辦法呢。你需要多少作家,音樂家,甚至科學家,政治家,都可以如此這般泡製。中國人傳統說的甚麼「激將法」,甚麼「鞭撻」之類,都好像有點相似。

 但是,他們沒有考慮到一點:心鍵被打碎,而能獲得正能量的,都不是普通人。都是有條件的人。安徒生的歐洲文化根底,甘地的印度文化根底,使他們擁有非常強固的鍵連。有根底和沒有根底,簡直是兩個世界。

 寫到這裡,容李察岔開一筆,且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自己受到挑戰,不是那種投諸監獄,盡情凌辱的絕境,而只是一個無良的老闆,或者一個虛偽的異性,或者一個無恥的生意競爭者,甚至只是一個對你仇視的下屬,他為了要趕走你,就用一種最難聽的話對付你。他不是在背後說,而是當面說,當著人的面前說,最好是當著記者的面前說。試問,你聽了這兩句你自己覺得最難聽的話,你的心鍵會不會忽然就斷了?或者是不會的。因為,你的心鍵已經強化了。上面的許多故事,你已經入心。你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沒有人可以用一兩句話,就氣死你。
                       
果如是,則世界上的事情,就是十分簡單了。你只要找一本書來,反覆看,熟讀,就明白了,就強固了,你的幾條基本心鍵,都被一種極強大的力量膠結著,沒有人可以使你分神,沒有人可以拆開你的心鍵,沒有人可以迫你發瘋。你已經無敵於天下了。是不是呢? 

所以,請記著一點:你所知道的,不是你真正知道的。表面知識,不等於內在知識。只有當內外結合,表裡如一,這一種知識,才是真知識。真知識是蘊含能量的,是有用的。假知識只能欺騙自己,浪費最寶貴的光陰。這是一個大問題。或者,我們暫時把這問題放下,讓我們內裡的潛意識多一些時間消化。以下,是另外的一個環節。到我們回頭再看這一個問題的時候,問題的面貌將會煥然一新。

2-02 心鍵

2-02 心鍵





關於「心」的研究,是非常嚴肅的。莊子所說的「成心」是一個高標準。如果我們明白了,很多問題,都可解決。

就讓我們暫時拋開那些嚴肅的大問題,甚麼生命的奧秘,內在和外在的動力,西方文化的舊動力和中國文化的新動力等問題,先從一種很常見的心理現象開始思索。

到底所謂「知識」是甚麼?

所謂﹁知識﹂,其實是非常簡單的一回事:把兩個點聯起來,就是知識。

  最簡單的實驗,莫如教狗。狗是最適宜訓練的動物。當然,要是腦中空白一片的幼年狗比較好。你叫狗兒come, 狗兒是不會睬你的。但你的手中有一塊很好的食物,例如例如一顆巧克力之類。狗兒雖然不睬你的呼喚,但不會不知道,你的手上有一顆糖。幾次之後,狗兒腦中的兩點,就聯起來了。狗兒知道,come 就是糖,而糖就是come. 但有一個絕對重要的原則,就是你不要騙狗兒。狗兒被騙一次,你說come , 但來到之後沒有come, (狗兒腦中的兩點,已經成為一點,狗兒以為come 就是糖。)狗兒來到,沒有come, 只有 kum , 只有 kum 一巴掌的 kum, 狗兒不會覺得被騙,只是兩點的聯繫已經消失,變成了三點,come 有時是 糖,但有時是一巴掌。那是三個點,不是兩個點了。三點不是不能聯線的,但這不是知識的基本成份。所以,聰明的動物訓練者,就不會用糖去訓練狗。不是因為糖太貴,而是因為糖不方便。你總不會看見帶著警犬巡邏的警察,隨身帶著一大把糖的。不用糖,用甚麼更便宜,更方便的東西呢?原來,「愛」是比糖更便宜,更方便的。狗之所以為狗,是因為狗天生需要更多的愛。你把狗兒叫來,只要摸一摸狗兒的頭,狗兒已經覺得莫大滿足。但這種訓練,原則是你絕對不要欺騙狗兒。每一次你把狗兒叫來,都必定不要忘記摸一摸狗,給狗兒一點點的愛。而更聰明的動物訓練者,所給的愛,是真心的。狗兒會感覺得到的。這是另一個重要的題目。愛的傳播,是直覺和內心的某種電波。這是以後的另一個詳細論題。在以後的篇章中另文專述。最聰明的狗,不是把你的撫摸和come 字聯起來的,是把你的愛和 come 字聯起來的。

這種聯繫,只要幾次就能成功。幾次之後,初生的狗兒已經明白,come 就是愛。如果你一次都不騙狗兒,你有時不是有心騙狗兒的。只是你太忙,你忘記了。你把狗兒叫來,come 之後是從上面丟下來的一塊肉骨頭,而不是一下愛撫,那就把你自己的訓練破壞了。所以要記著這兩點聯一線的原則,每一次都不要欺騙狗兒。聰明的訓練者,每一次都不會忘記發放一點愛的心靈電波。

如是,在狗的腦中,就會形成一種牢固的「知識」了。這就是知識的最原始形態。

  以後,你就可以開始另外的訓練了。例如,你把一條浸滿煤油的棉繩,橫放在地上,點上火,然後說一聲come. 你猜,狗兒會不會來?如果你從沒有欺騙過狗兒,如果狗兒腦中的兩點已經牢固縛上,狗兒就會從火焰之上,一躍而過。這是和狗的天生怕火傾向相違背的,而你竟然成功。為甚麼?同樣原理,你在一條河的對面,狗兒在這面,你叫狗兒一聲,狗兒就會想方設法過來,無論如何都會過來。

因為,這裡是另一條原則。就是痛苦和快樂原則。當兩點形成一線之後,每一次重覆,都會帶來一點快感。這大約是造物主預設的心理機制。重覆愈多,未必是快感愈多。只是一種順理成章的感覺。以為這樣就是這樣,世界就是這樣。相反,如果這種聯繫偶然拆散,就會帶來痛苦。你叫狗兒come , 如果狗兒不來,狗兒會覺得莫大的難受。


甚麼叫做「難受」?「難受」就是很難忍受。狗兒無法忍受這種痛苦,所以,無論如何都會來。

問題是,到底這種痛苦有多大?

有的痛苦是很小的。例如,你看見報章上出現了一個印刷錯誤的字,或者有人把 the 印成為t e h, 你會輕微的出現一種不愉快的感覺。數學老師發覺學生計算 250 x 4 居然出現一個1250 的答案,老師可能大大光火,但實則上,他所感受的痛苦程度,是相當輕微的。又或者他忽然爆發笑聲。原理是相同的,笑聲釋放了神經系統中的不愉快感覺。同樣原理,如果你看見壁上的牌子寫著﹁不准及煙﹂,這是你曾經輸入數萬次的一個訊號,但是,現在你只覺得好笑,你未必認為其中可能有任何種類的痛苦。但是,一種輕微異樣的感覺,卻是很難否定的。

  這種兩點聯成一線的心理現象,其實就是一種﹁結﹂。心結未必是一個很好的名詞。因為有負面的成份。或者你可以說,那是一種「鎖」,或者一個﹁鍵﹂。這個﹁鍵﹂能把心裡的兩種訊息連上,是一種心理活動的基本單位。

許多人會想,噢,這不就是俄國學者巴甫洛夫的條件反射理論嗎?是的。只是我們很少想到,人類的思想,就是這樣一點一點的連起來的。最初,只是兩個訊息的鉤連。最後,就是整個綱絡的成立。

  「心鍵」是十分常見的。或者可以說,所有的心理活動,都是把不同的訊息鍵連起來。一旦鍵連成立,再要拆隨,就會帶來意料之外的痛苦。為了說明這道理,在李察的研討班上,李察時常都請參加者做這樣的一個試驗:首先,請他們拿一張紙幣出來。然後告訴他們,這實驗是測試紙張的韌度和手力的關係。然後,請他們輕輕的,一點一點的把鈔票撕開,直至撕為兩半為止。李察通常沒有請他們把鈔票撕為粉碎。但大多數人已經不能忍心繼續把鈔票撕開。因為,這就是心鍵之一種。鈔票是應該珍惜的,是不應該撕毀的。這裡是兩個點,一是「鈔票」,二是「價值」。兩者是相連的。如果把鍵連拆去,就不愉快。但有一次例外,有一位參加者,當聽李察說到要輕輕撕開的時候,他就很快的把鈔票一下子撕開了,並且隨即把鈔票丟到後面。後來才知道,原來他是一個小小富豪。這樣小面額的一張鈔票,一點都難不倒他。過後李察的心不住想,到底,要多大面額的鈔票,才會讓他明白心鍵的原理?而這是另一種刺激性的實驗了:人的心理之中,到底能夠承受多大的刺激,才會開始感覺?而感覺的衝激,要有多大,才能使一個人的心理徹底翻轉?所謂﹁徹底翻轉﹂,可能使一個人忽然失去心理平衡,許多遭遇家破人亡的不幸者,無法承受刺激,會一下子變成瘋癲。而另一種可能是,他會忽然從另一角度看到另一種生命的真相,完全看破世情,從此獲得了智慧。

另一個問題是:心鍵是從那裡來的?我們人類,是不是跟那隻一聽見come 就來的好狗一樣?我們自己的心鍵,是從那裡來的?而在我們的心理之中,有那幾個是最關鍵,最重要的心鍵?如果李察能把最緊要的心鍵,都找出來,一一分析清楚,李察豈不是就明白生命的真相了嗎?李察豈不就是堅強了嗎?李察不就是可以應付任何困難了嗎?

  但這裡是兩回事。知道有這個鍵存在,是一回事。而你能真的打碎這個鍵,則是另一回事。只是,無論如何,知道是好的。有一點心理常識,是好的。好比你要征服一個高山,總不能地圖也不看一下就去。

  而另一個問題是,要建立一個鍵,是很容易的。但要改造或者打碎一個鍵,則要想方設法,而且經歷艱辛。

  而人生的鍵,有的是自己造的,有的不是自己造的。如果你每天不絕重覆的對自己說,我是很有尊嚴的。相信不必很久,你走路的時候,胸膛就會自然而然的挺了起來。你已經建立了一點自信。但如果你不斷的對自己說,我是國王,我是九龍國王。每天說一萬次,你的心理鍵就非常強固了,如果心理是一種電路,你很可能就會短路了。所有其他的線路,都要讓路,讓多一些空間給你說:「我是九龍國王」了。你已經不再需要其他的鍵了。你的大腦裡,只有這一個鍵了。

  問題是,當這個鍵是其他人為你輸入的,那又如何?當你的父親,母親每天不斷的對你說,我的小王子小公主,你會不會信以為真?當然是不會的。因為,有的時候你的父母異常嚴厲,你覺得自己甚麼都不是,在父母之前,自己只是一個服從命令的小兵。所以,這也算是幸運了。因為,有的父母真的是千依百順的,真的是當自己的兒女是公主王子的,那就把兒女的心理鍵確立了,以後,很難適應社會。

而父母也不是真正的父母。因為,父母所代表的,往往不是他們自己,而是整個文化網絡的影響力。有一個二十歲大的女兒,有一天,她正在洗澡的時候,忽然從洗澡間裡走出來,身上一絲不掛。而客廳中,只有父母,沒有外人。她出來,就摔倒在客廳的中央了。而當時,她父母親的第一反應,是讓她穿上衣裳。到她穿好了衣裳,她就再也不能呼吸,她死去了。原來,她是中了一氧化碳的毒,缺氧而死。這是一件真事。從前的舊式熱水爐,因為排氣系統做得不好,很容易造成空氣中一氧化碳積聚,特別是在天氣寒冷的浴室中,許多人把門窗完全關上,沒有新鮮空氣。就會造成意外。

但問題是她的父母,為甚麼沒有發現她已經不能說話,已經停止呼吸?為甚麼不能第一時間為她人工呼吸?為甚麼要先穿衣裳?


這不是父母的錯。相信絕大多數的人,都會是這樣。因為,文化教養是幾千年累積的。在人的思想中,有一個無形的「鍵」:人是不能一絲不掛的。特別是父母親,最緊張就是這樣。所以,當時他們甚麼都看不到,完全不了解正在發生的危急情況。一氧化碳是無色無味的氣體。李察猜想,這一位女孩子也算是很了不起的。因為,她在窒息之前,忽然感到完全沒有氣力,連扭開門把的氣力也沒有之前,就已經察覺異樣,還能夠勉力走出來。但她已經不能用自己的力氣呼吸了。

  這是一種牢不可破的心鍵。問題是,到底在我們的內心深處,還有多少這樣的鍵?或者,最低限度,作為一個現代人,應該知道,有多少種類的鍵?

有的鍵,是自己不知道的。有一次,李察帶同女兒去游泳,這件事,本來不想講。雖然已經在研討班上講了多次,但還是不想說。不是因為自己的心理不好過,這心理上不好過的一關已經過了。只是恐怕引起不必要的誤會。以為李察岐視某些人。但這卻是說明隱藏心鍵的例子。

那是一個頗為多人的公眾游泳池。女兒的游泳眼鏡忽然掉到水底去了。不是整隻眼鏡,而是中間的那一點點連接膠條。這是很微小的東西,幸好只是齊胸深的水。於是就潛進水下邊去摸那東西回來。不料,同樣又有人在摸。李察只覺得後面一陣劇痛。原來是有人大力捏李察的屁股。趕忙浮上來一看,原來是一個不相識的漢子。當下就覺得血往上湧,憤怒非常。於是問他甚麼事。他說,是認錯人了。「甚麼?認錯人?」這是一個完全違反常識的答案。認錯人就可以大力捏屁股了嗎?當下緊握拳頭,那是齊胸深的水,兩個人對峙站著,李察的拳頭就在水面上。心裡已經浮起了形象,那是一記左勾拳的畫面,眼看就要中正他的下顎。但是,他卻用一句說話,制止了李察。那只是一句非常普通的話,常在打鬥片中聽到的。他喝道:「不要亂來!」就是這句話,使李察看多他一眼。他是一個異常強壯高大的漢子,如果要打,李察可能不是他的對手。再想,他可能有愛滋病,這一拳揮出,不知後果怎樣了。於是只用說話下台階,「怎麼你一句道歉都沒有?」他趕忙說,「對不起,對不起。」於是兩個人各自掉頭離開了。但是,李察的憤怒並沒有止息。想起來,生平所遇值得憤怒的事件不可謂不多,但都沒有這一次劇烈。到李察離開水面,踏足在游泳的上水梯級時,還覺得腦子後面近頸部的地方,好像有一種液體湧上來,聽到嗡的一聲。

  為甚麼捏一把屁股,會引起這樣劇烈的反應?以前在家裡,被人打屁股的時候,也沒有這樣的憤怒。這是為甚麼?李察於是想到,幸好李察不是女性,如果李察是女性,被人非禮,憤怒會不會同樣劇烈?這種神經刺激,最劇烈的時候,會有何種摧毀力量?到底李察心裡的這一個鍵,是何時鍵上了的?是否男性的屁股,代表了某種程度的尊嚴?老虎的屁股,是不是真的不可觸摸?記憶之中,這是教育從來沒有觸及過的題目。到底這種意識,是何時植入腦中的?會不會是數千年前已經存在的潛意識留存到今天?所以,直到今天,李察的心裡還是有陰影的。每次去游泳,換衣服的時候,都會看一看後面,看會不會有人又伸一隻咸豬手過來。

  心鍵的一種主要類別,是性。而性的鍵條,未必是一兩個人所能刻劃的,很可能是一種長遠的文化烙印。

  但也有心鍵和性無關。

  這是許多年前發生在廣州的一件往事。那是軍閥混戰的時代,也是無法無天的時代。有一個小老闆,在街道上開了一家不知賣甚麼的小店。生意自然是可以的,如果沒有生意,就不會引來惡勢力份子的眼紅。有一天,忽然來了幾條大漢,把小老闆一家大小趕走,就把小店強佔了。小老闆也無法可想,就去那惡老爹常去喝早茶的茶樓,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哀求,請惡老爹通融,放一條生路。那惡老爹那會把這糟老頭子看在眼中?任憑那小老闆跪著哀哭,就是一點不理會。那茶樓裡是人來人往的地方,竟沒有人敢說半句話。忽然,那惡老爹被他煩不過了,一聲咳嗽,一口濃濃的黃痰,就吐了在旁邊的痰盂之中。舊式茶樓,每一張桌子旁邊,都放一隻痰盂的,茶客可以吐,亦可以倒去洗茶杯的水,還有伙計的點心條子,一切垃圾,都掉到這痰盂裡面去。那惡老爹吐完,一聲嚀笑,「如果你把這痰吃下去,店子就還給你。」

本來沒有人敢理會的場面,忽然就熱鬧起來了。圍觀的人七咀八舌,都要看這小老闆怎樣。本來,從前的中國人, 跟本就不知道世界上是有細菌這一回事的。髒是髒一些,但為了一家數口的生計,這小老闆竟然面有難色了。無論如何,也不想吃那一口痰。旁邊有人獻計,教他用芥末調和了吃。熱心的伙計,也立刻端來一大瓶芥辣醬,所有旁觀的人,看這一場熱鬧,也不知是甚麼心情了。到此地步,就要看小老闆自己了。終於,觀眾看著小老闆一口一口把濃痰混和芥醬吃光,沒有人鼓掌,但大家似乎都鬆一口氣,都把眼光看著惡老爹了。本來,江湖中是說話算數的,但惡老爹卻說不算數,「我沒有叫你加芥末呀,你不如拿去油炸了,香香脆脆的享受享受?」小老闆連口角的肌肉也震了,但絲毫不敢分辨,只拿淚眼對著他。他跟著,又吐了另一口濃痰在地上,說:﹁你叭下去吃完它,甚麼都不準加,店子就還給你!﹂

如果這小老闆再年輕二十年,早己撲上去跟惡老爹拚命了。但這小老闆經營了幾十年,在惡勢力之下,甚麼辛苦都已經挨過了。只是想不通,老來還要受這一場。再想,家裡還有幾口,這是另一種心鍵,也暫時不要提了。小老闆看著這一大口又黃又青的黏稠濁物,竟撲的叭下,就像一條狗那樣,把地上的痰都一口一鼻的舐光了。那惡老爹也想不到,小老闆可以這樣的舐完地上的痰,又礙不過圍觀的眼光,就一把將桌子掀翻,「好,就把店子還你!我就看你怎死!」 

  順便再提一句,這群眾的目光,也是一種文化力量。中國人是說話算數的,這是幾千年的老規矩了。但問題是,小老闆心中的心鍵,一下子被人硬生生拆去,會有何種後果?其實,這裡面肯定不止是一條心鍵的。污穢之物不可進口,只是其中之一。另外還要在人前受辱。比韓信跨下受辱,更難堪十萬倍。更何況,小老闆也未必有韓信那樣的膽略和智慧,怎能忍受這樣大的刺激?果然,小老闆回家之後,終日茶飯不思,少言罕語。不出一個月,就一命嗚呼,再也活不下去了。

他肯定不是因為那痰中的病菌死的。是心理上無法過關,所以活不下去的。這裡有一個問題:如果吃痰的是一隻狗,狗的心理怎樣?狗是一點感覺都沒有的。多數的狗都喜歡吃人的排洩物。鼻涕,痰涎之類,一點都不介意。狗兒喜歡吃屎,這在喜歡養育寵物,把寵物當人的社會,完全無法想像。但這是真的。是有記載,亦可以隨時實驗証明的。但問題不在這裡。問題是人的反應為甚麼和狗不同。為甚麼人會拒絕這些狗認為是美味的東西。

所謂「心鍵」,本來只是很簡單的兩個點連起來。如果你掉一顆小石頭給免子,免子會上前用鼻子碰石頭一下。當免子發覺,這是石頭,而不是花生,就不會碰這石頭笫二次。這就是最簡單的鍵:﹁食物﹂,是可以「吃」的。而「石頭」,是不可以「吃」的。但簡單的鍵,卻跟這一件事相同。「污穢之物」,不可以「吃」。這是數千年傳下來的心鍵。但問題是,如果硬迫一個人違背這心鍵,硬迫人吃污穢之物呢,又怎樣?

這就是把一條鍵硬生生的拆開了。當李察第一次想到這問題時,忽然有一種聯想。這不就是愛因斯坦把中子打進原子裡面的原理了嗎?原子裡面的鍵,被外力拆開,會釋放巨大能量。不就是這種同樣巨大的能量,把小老闆殺死的嗎?

心鍵裡頭,蘊含極大的能量。這是有待開拓的一種能量。以後,或有人會詳細再加研究。這是心理的原子彈。如果心鍵從正面開拆,這心鍵就可能被擁有的人利用。這一個人,將會無敵於天下。這有待下回分解。

另外一個問題是,如果是李察,李察會怎辦?李察會不會暗藏一把小刀子,給他來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但這不可能是小老闆的心思。因為小老闆一定會為家小著想,犯了事,就甚麼都別想指望了。每一個略為讀過書的中國人,都會知道韓信跨下受辱的故事。其實,這也是很好的心理教育。不喜歡讀書的人,看完就是看完,而且很快便置諸腦後,從此永遠不再想。但有的人,卻會像吃了草的羊。過幾年,這故事會自動從腦中浮起來,從新再想。如果是李察,李察會怎樣?當李察被迫從對方的跨下爬過去的時候,會不會忽然站起來,然後給他來一頓好打?又或者對方有兵器,而且人多勢眾,那麼,被打的人就是自己。那又怎樣?我能笑嘻嘻的爬過去,坦然承受嗎?我能把那口濃痰同樣略無其事的吃掉嗎?我的答案只能是不知道。這不是絕境。其實也是很極端的境界了。我會怎樣?

  只有一件事是知道的。那就是韓信的故事。
他的確是承受了這一場絕大侮辱的。或者仍有人猜疑韓信故事的真實性。但李察告訴你,如果你不能發覺故事的本質,而去猜疑故事,不相信人間會有這種可能,你的智力,可能尚未及格呢。你何須花費額外的精力,去追究一件毫無意義的事? 相反,如果你當那是一個神話故事,或者創作故事看,甚麼都不追究,就追究箇中的含意。反而會有一點收獲。

  意義就是:當韓信笑嘻嘻爬過去的時候,是被他那巨大的內在能量指揮過去的。沒有這種能量的人,就經受不起這種侮辱。這種能量,要比心鍵的形成力量更大,比傳統信念的力量更大,才能使他勝利跨過去。那幾個小無賴,自然,永世都不可能知道韓信要去那裡。這麼樣的一攔,怎麼攔得住他?

至於,他的內在能量,是否來自信念,或者他的信念,是否另一種心鍵?則是另外的一個大問題。這是要在以後的篇章中,詳細描述的。

而這一類故事,對於不同的人,是不同的刺激。有人會一下子感受,立刻學會。但這是絕對聰明的少數。兩個意念一下子就連得起來。故事聽一次,一生不忘。每一個故事,都是能源的寶庫,每一次進入寶庫,都能取得能量。生命力因此愈燒愈旺,生機興盛。至於一般人,就需要額外的解碼功夫了。至於怎樣解碼?以後再說。

  當我們能夠從「心鍵」的低角度,開始看到「心靈網絡」的高角度。莊子的「成心」,就不會太遙遠了。

        

2-04 自由(逍遙遊的意義)

李察敬告讀者...............

這是最重要的一篇文章,但不知何故,變成這樣了。不知是背後的電腦高手在玩,還是其他問題了。
莊子關於「自由」的想法,想看到,也不容易呢。(李察誌於2014.3.9)

(奇怪的是,一天的抗議之後,網頁又自動回復正常了。(李察誌於2014.3.10)




2-04 自由(逍遙遊的意義)

前言:一個不可不知的前提
第一節 何謂「大」
第二節 幾種重要的境界
第三節 絕對的思想自由
第四節 兩種層次的絕對自由
第五節 立體思維
第六節 起飛的最重要條件


(前言: 一個不可不知的前提)

莊子的最重要思想,都包括在兩篇薄薄的鉅著裡了。第一篇是逍遙遊, 第二篇是齊物論。

逍遙遊讓我們看到了自由,而齊物論讓我們看到了宇宙。兩篇文章, 是要合起來才能了解的。只見自由不見宇宙,就不是真正的自由。

在逍遙遊中,莊子提出了一種異常震撼的心念(mind-concept):「大」。

對於一般未曾企圖思索宇宙的人,「大」是沒有甚麼的。但是對於企圖有所了解的漢代思想家, 就好像胸口中了一槍, 他們在驚詫於莊子的想像力的同時, 就被「大」這個心念縛住了, 從此出不來。此後, 所有的思辨範圍, 都離不開。在偽莊子的著作中,「秋水篇」的作者反映了當時的儒家想法。他們以為, 「大」是這樣的重要, 就簡直變成為一切的目的了。甚麼都是以「大」為好。做人要做「大人」, 治國要治「大國」。如果他們也能明白「齊物論」, 大約就不會落到這種田地。但他們是永遠不會明白「齊物論」的。心胸太窄, 從個體出發的思想,無論多大, 都是個體, 而不是整體。這樣,是不可能達到莊子高度的。

莊子的高度, 就是一個「一」字。而「一」是和「大」不同的兩種境界。只看見「大」的人, 是不會看得見「一」的。他們以為, 「大」是很了不起的, 就像孔子那樣的了不起。所以, 他們又提出了一種警戒:在一代宗師孔子面前, 切莫自大。這種想法, 從漢代開始, 成為了儒家的主要成份。而另一種思想, 以老子為代表, 也是從「大」出發的。只是, 跟儒家信徒不同, 老子想到了一種相對觀念, 以為有大必有小, 有高必有低, 從此, 老子的思想, 就不能離開對立思維了。他以為, 宇宙萬物都是對立的。只要捉著了這樣的想法, 就可以操控一切。至於後來的其他思想家, 認為宇宙不是二分, 而是五分, 創立了金木水火土的五行學說, 則是後話了。

但莊子的思想, 是完全沒有這樣的意思的。「一」, 就是教人要從宇宙整體觀察事情, 當我們到達了天地萬物與我為一的境界, 思想的基本單位就擴大了, 不會陷入於個體或片面的想法。 智慧的根基, 如果說智慧也是需要一種根基的話, 就是在於思想的出發點根本不同了 。

此處也應該略提一下, 中國文化與西方文化不同, 也是在此。西方的爭辯是宇宙是一神還是多神, 中國文化的爭辯是宇宙是一, 是二, 還是五。而宇宙萬物為一的想法, 是很接近於一神觀念的。如果我們能擴充去看, 就會看到, 西方的一神思想, 其實主要的不是說神在那裡, 而是看到了宇宙作為一個整體的思想。



「大」是甚麼?「大」只是一個台階, 莊子讓我們攀上這台階, 不是以「大」作為目的, 因為, 宇宙中, 無論多麼大的生物, 都不過是「一」中之「一」。以「大」作為一個台階, 或者鏡子, 使我們的思考得以突破, 就是這麼多了。更重要的是「一」。
所以, 當我們閱讀以下關於「大」與「自由」的分析之時, 切莫得意忘形, 以為已經知道一切。莊子的兩篇文章, 是要並讀才好的。所以, 有興趣有心力的朋友, 看完這篇第四章 :自由(逍遙遊的意義), 請立刻翻到第十章: 真宰 (齊物論的意義)。這是必須並讀的兩篇文章。









第一節 何謂「大」

「大之法」是一種從莊子哲學發展出來的思維
法則。過往無數人研究莊子,一般都以為,莊子
思想,只不過是教人看破世情的想法,誤會以為
莊子是消極的,甚至是虛無的。但事實相反。莊
子並不消極。莊子哲學,是追求真理的有效工具。
這種工具,幫助我們了解宇宙,更幫助我們了解
人類。特別是了解人類的思想方法。因為莊子哲
學裡面,提供了一種思維法則。以下,就是嘗試
看看這種法則,可以給我們甚麼啟發。我們希望
了解的,不是莊子這個人,而是莊子的方法。甚
至也不是莊子的方法,而是真正有效的方法,不
管甚麼人提出來的方法。因為,只有掌握了方法,
思想才能真正起飛。思想起飛之後,才是文化起
飛,經濟起飛。這才是真正富強之道。比歷來的
謀略想法,都先進得多,層次亦不可同日而語。

莊子的「逍遙遊」,表面是一個非常普通的故事。
說有一隻名為鵬的巨鳥,翼一伸出來,就有天上
的雲那樣長。振翅一飛,就可以飛到遠遠的南極
去。

自然,這裡所說的「南極」,是一個錯誤的名詞。
莊子時代,還沒有這種地理印象。他說的是「南
冥」,就是南方那渺不可知的一塊地方。也許,這
南冥是不屬於地球的。

這是一種想像力的遊戲。那一個時代的人,從
沒有想過甚麼飛機,但他或者上過高山,見過遠
方地面的情景。到底那巨鳥,從上面看下來的風
景如何呢?原野上奔馳的野馬,會不會小得看不
見?這裡,可以看到一個智者的問題,是如何逐
步開展的。

他想到,如果有一隻鳥的翼是這樣大, 那麼,
需要多「厚」的風,才能承得起這巨鳥?一隻鳥
浮在空中,會不會像一隻船浮在水中那樣?到底
甚麼叫做是「浮」?桌面上的一灘水,能夠浮起
一根小草,但浮不起一隻水杯。那麼,要有多深
的水,才能浮起一隻船呢?地面上的空氣,要有
多厚,才能浮起一隻巨鳥?

你可以想像,如果亞里士多德來聽莊子說故事,
說到這裡,兩個人非擁抱開懷大笑不可。無論東
方西方,古代智者的想法,在開始的時候,是非
常接近的。亞里士多德想過測度地球,但他可能
尚未想過測度大氣層的厚度。

而我們可以相信,那一個時代的人,思想比現
在更加自由。就好像小孩子比成年人的思想更加
自由一樣。那時,沒有現在這許多工具。要測度
大氣的厚度,還只能停留在想像的階段。現代的
工具太多,專家太多。想像力自然收窄。問題只
需要請教專家,不需要自己想。而且也沒有時間。
因此,這是一個很好的藉口。有了藉口,就可以
更加放肆無忌,把時間都放進營營役役之中去。

或者,還需要略為分辨一下。莊子的興趣,其
實未必是測量風的厚度,他只是想要飛上去,從
上面看下來,看看感覺如何。

莊子是中國人。他用的是中國文字。他在中國
文字裡,發現了一個有趣的心念。他發現了「大」
這個字。他開始想,到底,甚麼是「大」呢?這
一個問題,是跟亞里士多德的問題不同的。亞里
士多德所詢問的,是地有多大。而不是問,甚麼
是大。這是兩種不同文化的不同路向。

從「甚麼是大」這問題,會導致一種非常不同
的宇宙觀念。

李察也曾經有一次機會,感受空氣的厚度。

香港沒有甚麼空曠地方,就只有馬場當中的一
塊大草坪。那日,一個人在那草坪上散步。最初,
也是從一隻鳥開始的。天上忽然飛來一隻鷹。那
鷹平伸雙翼滑翔,一點都不需要用力。當時心想,
如果是人,這樣平伸開雙手,不一會兒就會很累
了。但那鷹的肩膀,好像是擱在空氣中那樣。那
鷹飛得很低,頭部不住向下旋轉,四處觀察。多
角度活動,好像一部靈活的自動攝影機。

這是很普通的物理現象。鷹頸部的自由,來自
鷹的雙翼。而雙翼的自由,來自空氣。

看鷹看倦了,就在草坪正中躺了下來。

躺下的天空,是無邊無界的。本來以為,這種
無邊無界的印象,要到大海中心才看到,但實際
上,只要找到任何一塊大草坪,躺下來就可以看
到。

當時的雲,就像一塊懸浮而且覆蓋全部天空的
棉花被。忽然發覺,這天上的一整塊雲,是會動
的!整個天空的雲在一起動,好像浮在水面的巨
幅水草。似乎是雲的高度完全相同,都在大氣的
頂頭,再上就沒有空氣了,或者空氣太稀薄,無
法把雲浮起,就形成了雲的「頂」。躺在地上的感
覺,好像躺在船上。但此刻不是船在動,而是那
波浪似的雲,在天上動。躺在草坪上,就像躺在
海底。忽然想到,如果自己沒有了體重,就能夠
從這海底,浮到海面上層,在雲海裡躺著了。又
想到,剛才的鷹,此刻不知那裡去了。鷹會浮在
雲海上面休息嗎?我可以去找他嗎?

但問題是,這種感覺,和莊子何干。莊子的
鵬鳥浮在天空,和李察自己浮在天空,有何相干。

許多人看過太空電影。從外太空看回來的地球
景象,是很普通的。看到了,最多也只是有一番
驚訝,不會歡喜得幾天睡不著覺。但許多太空人
回來,都說那種畫面是一種震動,有的太空人甚
至說,這種震動,使他整個的生命觀點,全部改
變。

有甚麼是可能在這樣短的時間裡,改變一個
人的?

為甚麼一種「大」的感覺,會影響一個人的
全部思維,全部判斷?

莊子的主題不是巨鳥,而是「大」。他的鵬鳥,
一飛沖天,可以飛到遙遠的南冥。他只是要描述
一種名喚為「大」的心念。

我們未必是渺小的。但這一點並不重要。重要
的是,我們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多小。換言之,不
知道自己在階梯的那一層次。我們常常以為,天
是很大的。但我們從來沒有見過天。其實天就在
頭頂,只要抬起頭,就可能看見。但在現實的環
境裡,一百萬人之中,沒有一個人會得抬起頭來
細看。直到科技把人真的投放進入太空,有人真
的看過天。但也是一陣風那樣,過後就忘記了。
跟本沒有在思潮中引起任何觸動。問題是,儘管
我不一定需要知道我有多麼渺小,但如果我見過
宇宙和地球之「大」,感覺就會不一樣。思維系統
裡,就會有不同的參考架構。

所謂「參考架構」,好像是很複雜的現代名詞,
其實也是很簡單的。有了參考架構,才能夠真正
知道自己的環境。這是思想活躍的重要條件。沒
有參考架構的思維系統,是不靈敏的。而參考架
構太小,也是全無用處的。就好像錢包裡有幾千
億元的人,他的思維範圍完全不同那樣。雖然,
這幾千億元,跟真正的「大」,仍有近乎絕對的嚴
格距離。只有親自見過「大」的人,才會是真正
的有了一個參考的借力點。

有人回應說,不要說幾千億元了,如果本人的
口袋裡有幾億元,心情也會截然不同。是的。或
者,你會開始感覺到區別了。但是,所謂「心情
不同」,跟「參考架構」不同,雖然相似,但卻有
本質上的區別。心胸有容量的人,思想範圍大的
人,思維活動是完全另一種境界。

所以,「大」是思想的第一項要素。你必須親
歷其境,親自看過,親自感受過,才會明白。但
怎樣才叫做是「大」呢?

二十世紀末期,許多人有興趣研究思維法則,
美國,英國,西歐,忽然興起一股一窩蜂的思維
研究熱潮。忽然間,大家都想「增加」自己的創
意。或者改善自己觀察事物的方法。出版的書,
看十年都看不完。但西方世界的思維系統,和莊
子的系統,是完全不同的。很簡單的道理,但沒
有人想過。

而問題是:太多人自以為「大」。那就是「自
大」。自大和真正的思想系統宏大,是完全兩回事。
所以,莊子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才智剛好勝任
一官半職,行為得到鄉民(或市民?)讚譽,才幹獲
得國君信任,可以統治一個國家的人。這樣的人,
往往自以為大。其實是跟枝頭小鳥差不多。他以
為,自己的小山頭,就是天下。小鳥譏笑大鵬: 「你
為甚麼要飛上青天呢?像我們這樣,獨霸枝頭,
有空亦可以隨時跳過別一枝,不是很好嗎?」小
鳥是很可憐的。因為,他們從不知道天地有多大。
而小鳥是並無參考架構之可言的。他無法真正指
揮自己的思想。思維系統,小得可僯。他的思想,
已經被許多小小的樹枝阻礙。所以,思想方法訓
練的笫一階段,是必須知道甚麼叫做「大」。

莊子之後,有另一位思想家,亦宣稱他自己是
莊子。其實他是另一個人。如果要清楚分辨誰是
誰,倒也是不容易的。我們只能肯定的說,他是
秋水篇的作者。就讓我們尊稱他一聲秋水先生好
了。秋水先生說了一個故事,說大河的主人河伯,
一向自以為大。因為大河的水量豐富,任何人見
到河伯,都會肅然起敬。在河岸以東的人,無法
看清楚河岸以西。那是不辨牛馬的距離。但有一
天,河伯終於抵達了大海。他的眼光忽然開闊,
見到前所未見的美景。他終於知道了,甚麼叫做
「大」。大河的水量多,但永遠無法跟大海比較。
不過,問題不在於誰人終於覺悟,從此不再自大。
而是要真正看到一種參考的標準。人生有時好像
一種沒有座標的地圖。你以為你知道你在那裡,
其實全不知道。現在,首要任務,就是把這座標
重新標示出來。

莊子哲學,並不是一種虛無哲學。莊子並不是
說,你先要看到了宇宙之大,才可能感受自己的
渺小。根本沒有這意思。

有人說自己渺小,這不重要。有人當自己偉大,
同樣亦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從一種小大的比較
之中,看到了我們處身的真正環境。所以,一個
虛心的學者,必定設盡一切方法,看看甚麼是真
正的「大」。看到一種看不見的形勢。必須設盡一
切辦法,發現自己的參考架構。這就是思維法則
的第一原理:所有的思維,都是在架構中活動的。
所以,你必須知道,你的參考是甚麼。口袋裡有
幾億元的人,通常就不會斤斤計較一兩毛錢了。
同樣原理,獲得永生的人,就不再為小小疾病煩
惱了。胸懷大局的人,就不會在街市裡和閒漢爭
執了。也不會在交通燈前跟其他駕駛者吵架了。
這就是韓信跨下受辱的原理。因為,他根本不當
這是一回事。或者,我們應該先說明,思維法則
的第二原理:就是根本超越了一切參考架構。但
這是後話。有言在先,先讓潛意識有個準備,以
後再研究,就比較容易入手。雖然,這是許多人
一輩子無法明白的。他絕對想像不到,一個心無
架構的凡人,和一個同樣心無架構的神人,有甚
麼區別。更加很難想像,怎樣才能從無到有,又
從有到無。真是太奧妙了。這是需要非常靜心的
忘我者才有資格參與的遊戲。或者,暫時我們還
是說回原先的話題好了:怎樣找到自己的參考架
構?怎樣從一個口袋分文全無的窮措大,化身為
擁有幾萬億的富豪心態?

換一句簡單的話說,就是,何處可能發現這
一種參考架構?要怎樣,才能看到真正的「大」?

是不是要預訂一張航天機票,到下次有火箭
升空的時候,帶備所有的私人攝影器材上太空,
就可能獲得這一種參考架構? 

或者,這是途徑之一。畢竟,我們也無須否
定這麼一條途徑。又或者,你會像前文所說的方
法那樣,找一片大草坪,躺臥一個下午,就會看
到天上的雲海。當然,更加容易的方法,是參加
一個五星級的雲海旅行團,攀上黃山,或者泰山,
看看真正的雲海,登泰山而「小」天下。

請注意,這「小」字,並不是小看的意思。沒
有看不起他人的意思。今日到過外國的人很多,
大約再沒有從前的那種感覺了。從前的人,除非
沒有留過洋,但凡留過洋的人,就看不起沒有留
過的。若有這個心,就不可能建立有效的參考架
構。因為,他所見到的「大」,只是一種羨慕對象。
就像一個到過比華利山酒店頂樓總統套房居停的
人,回來就看本地的酒店不上眼。這是一種甚麼
精神呢?這就是阿Q精神。阿Q出過城,就看不
起人了。看不起人,就是沒有建立好參考架構。

同樣原理,許多在金融機構工作的人,常常目
空一切。因為他見識得多,見過千百億的資金,
呼一聲流過來,又唉一聲的流過去。雖然那些錢
不是他的,但他曾經見過,他有那種感覺。就好
像秋水先生筆下的河伯,完全一樣。河伯只以為
自己的水量多,因為他沒有見過大海。

當河伯有一天,也能建立自己的參考架構,有
一種完全新穎的宇宙觀念。他的思維能力,就大
大增加。從前的所有煩惱,都不再是煩惱。因為,
他的注意方向已經改變。他看到從前所看不到的。

問題是,怎樣才能真正看到這種宏偉的景象呢?
答案本來是極其簡單的。一切真心想看的人,都
必定會看得到的。永遠記著這句話:

Seek, and ye shall find.

所以,你可以像一個傻人那樣,立志遍讀天
下書卷,建立胸中橫跨古今內外的大網絡,就能
了解一切。

當然,還有比較輕鬆的方法。找一個風和日
麗的假期,到郊外去放風箏。當那一根渺渺茫茫
的幼線,把你的心靈送上雲端的時候,你的參考
架構,也開始建立了。

問題是,你曾否真正動心。你曾否出發。你曾
否尋覓。

無數居住在海濱的人,從不看海。居住「無
敵海景」,價值不菲的名廈,但從不看海。許多內
陸人,第一次到山東半島看海,都有莫明的奇妙
感覺。但奇怪是長期居住在海邊的香港人,卻從
無看海感受。這是甚麼?這就叫做「視而不見」。

其實你還可以看風,看水,看山,看雨,看
路,看泥,看草,看花,看人。真是看之不盡。

所以,要像穿上一件美麗新衣那樣,把自己
整個的身體,整個的心靈,像穿衣那樣鑽進去。
鑽進書裡去,鑽進雲裡去,鑽進海裡去。

中國文字,是存在於右腦中的意念。從前未有
白話文,意念翻空,一方面是自由,但另一方面
是容易引發誤解。甚麼叫做是「大」呢?所以有
人質詢莊子,問他「大」有甚麼用。有人說,他
有一隻葫蘆瓜,因為這葫蘆瓜太大了,盛水不能,
做瓢也不行,只好毀掉。對於這種質詢,任何解
釋,也都是無用的。因為,這是兩個層次裡的對
話。不同層次的對話,通常只會引起誤解。

其實,作為一種參考架構,不一定是要「大」
的。如果有人能夠鑽進無限小的小空間裡,一樣
能夠建立相同的參考架構。有的將要離開世界的
人,因為偶然的原因被救回,聲稱見過天堂的情
況。許多人說,當離開世界的時候,要經過一條
長長的通道。通道的盡頭有光。這些離開世界不
成的人,通常都是被光中的天使勸喻回返人世。
這就是所謂的「NDE」(Near Death Experience)
也有不少專書討論的。問題不是他們的經驗是否
真確,而是,當他們回來之後,思維的方式有甚
麼不同。會不會同樣還是以前一樣,還是另外有
了全新的參考架構,思想更加活躍,思維系統全
部更新。



第二節 幾種重要的境界

為了免除誤會起見,你也可用一個其他的字,
代替「大」字。例如,你可以說是「境界」。當你
有機會親自見証「境界」的境界,就可以建立一
種不同的參考架構,你的思維系統,就可以獲得
新生。從這一刻,你的人生,就會開始轉變,你
的智慧忽然增長,你的命運即將不同,你的眼睛
看見以前看不到的景象,就好像是魔術一樣。

所以,如果你有眼睛,你就會開始想到,到
底「境界」是甚麼?

第一,「境界」是一種體積。當空間的體積逐
漸增大,而自己的體積並無變化,就可以有一種
全新的感覺。飛越外太空,從遠距離觀察宇宙以
及自己,感受絕對不同。所以,我們應該爭取見
到「境界」的機會。這會為我們建立起一種參考
尺度,使思想真正有效。但為甚麼體積會有這種
奇怪的功能呢?因為,我們的思想,就好比一部
小小的運貨飛機。每次運送一點,到不同的地方
去。如果飛機大一些,馬力強一些,續航力高一
些,就可以在更快的時間裡,把貨物集中處理,
達成生產目的。又或者,我們的思想又好像一隻
臂力堅強的蟻。每天往不同的地方,採集食物,
運送回到洞穴之中。蟻會在洞中產卵、育兒、生
活。一隻蟻一生之中,可能不出方圓十里之地。
而一隻飛機的境況相同。當他們有機會見過更加
大的世界,心思就會完全不一樣。不是像一隻蟻
那樣更加勤力運貨,而是像一個人那樣,有思考
的更高能力。但可惜沒有幾隻蟻是「肯」抬起頭
來看天的。他會問你:「你告訴我這些做甚麼?」

第二,「境界」是一種界線。我們通常不能看
見自己。因為這是一個沒有鏡子的世界。或者說,
不是沒有鏡子,而是我們不能夠看見鏡子。就好
像鏡子從未發明,我們從未曾逼真的看過自己,
只能在水邊的倒影裡略為窺看。就好像一隻傻兔
子一樣。你拿鏡子送到兔子的鼻端,傻兔子只會
嗅嗅那冷冷的玻璃。兔子是不會照鏡的,是永遠
看不到自己的。人又何嘗不然?沒有鏡子的生命,
如何看見生命?因為,我們都是在界線之內活著
的。換言之,我們都只是在鏡子裡活著的。在鏡
子裡的人,永遠沒有可能「照」鏡子。只有穿越
這種界線,回過頭來,才可能清楚看見。就好像
那些能夠暫時離開生命,但又能回來的人,才能
夠看到生命的真象。這就是生命之所以難於理解
的理由。所以,NDE是很值得研究的。NDE專門
研究離開了生命又回來的人。雖然有的人,回來
的那一剎那是光明的,但過後不久,便又塵土滿
面了。大病初癒,或者交通意外的甦醒者,都會
有暫時的清新體會。但這是塵土的世界,不自覺
的觀察者,只能看見塵土,很快又重新進入塵網
之中。偶然的機緣,畢竟是外在的。就好像一個
偶然的太空乘客,忽然驚詫於一種奇異美景,好
像很有感觸那樣。但如果他沒有那種主動探尋的
心,那就等如看了一套電影,電影散場,情節也
會很快忘記。所以,根本的覺悟,還是要靠自己。

有不少人聲稱見過天堂美景。包括了馬丁路
德金,陀斯妥耶夫斯基,馬勒等人。而在米開蘭
基羅,巴哈,莫扎特,托爾斯泰,雨果,甚至《石
頭記》的作者隱名人筆下,都曾經繪畫過相同的
崇高美景。只要投入去,就必定可以獲得那種感
覺。界線雖然存在,破界的可能,是不可以抹殺
的。這是莊子沒有說過的話,但我們應該感謝莊
子,這是莊子的啟發。所以,讀書,欣賞藝術,
都是同樣重要的。以上這幾個人的作品,如果全
部不放過,可能需要十幾二十年的消化時間。但
也不需要這樣密集式的灌輸。太密集,像學校迫
你考試那樣,靈氣會消失的。所以,何妨輕鬆一
點,有空便看一點?

次一級的破界者,是那些行將離開世界的人。
許多人是直到這一刻,才懺悔的。為甚麼要等到
這一刻才懺悔呢?為甚麼不能早一些懺悔呢?是
因為,早一些的時候,他們看不到。是因為,直
到他們將要離開生命的一刻,才像照鏡子那樣,
忽然看到一生人的真象。許多人,都是一生只有
一次照鏡子的機會。這次一級的破界者,還算是
幸運的。因為,當鏡子送到鼻端的時候,他能夠
看得到。還有更次的人,是到最後一刻,也不會
覺悟,見到了棺材,也不懂得流淚的。他的思維
運作系統,已經一塌糊塗,無法運作了。

或者,還要在這裡多說幾句。這是一種層次之
內的溝通。上文提到的所謂「界線」,「離開生命」,
「天堂」,「破界」,等等,全部都是比喻。不是真
的有一條物質的「界」叫你去破。更不是有一隻
真的鏡子,叫你去照。離開這一層次,就變成為
荒謬。問題是,低層次的了解,是很難迴避的。
總是有不明白的人,以為可以用簡單的辦法解決。
其實,思想的關口,只需要一步。一步就能跨過
去,一下子就能明白。如果跨不過去,不能明白,
就放鬆一點,去晒晒太陽,或者雨中漫步。或者,
當你在太陽的輝光中有所感受,在雨水的無限美
態中,得到啟發。你的境界,就轉換畫面了。這
就是下一種境界,「美」的境界。

第三,「境界」是一種絕對的「美」。絕對的美,
是一種絕對的震撼。大和美的原理是非常接近的。
見過真美的人,就猶如到過外太空見過地球全貌
的人一樣。心中的參考價值不同。而且,登泰山
而「小」天下的原理,也是一樣的。見過真美,
對於庸姿俗色,就不再感覺興趣了。

問題是,真美遍地皆是,為何聲稱見過真美的
人,是那樣的少?上帝的傑作,存在於地球每一
角落,為甚麼不是人人見得到?許多科學家和數
學家,深入研究於某一領域,當所有的資料歸一,
到最後,難題忽然而解,就見到「美」。

或者,藝術美和科學美是稍稍不同的。在投
入的一剎那間,那種感覺,猶如平地飛昇,進入
天堂。聆聽巴哈、莫扎特、貝多芬、馬勒,都有
如此體會。亦難怪,喜歡古典音樂的人,很難回
頭來欣賞通俗作品。但問題不在此處。問題是:
當你有了真美的這個重要的參考標準(如果不說是
參考架構),那麼,思想的時候,考慮世界上一切
問題的時候,心情有沒有不同?要有甚麼條件,
才可以看見真美?如果真美不是人人可見,那麼,
甚麼樣的人,才有資格見到真美?

許多一輩子追逐金錢的人,從未獲得任何金錢。
他的口袋裡有幾百萬,但其實他一貧如洗。他從
未獲得過一文錢。許多一輩子追逐愛情的人,亦
從未獲得愛情。美女俊男,不絕在眼前流過,但
一個個都看不到。只會埋怨命運。這些都是沒有
資格的人。

問題是,甚麼人才有資格呢?只有真正出發尋
覓的人,才有資格。

上面,我們說了「境界」的三種內容,就是:
體積、界線、美。 還有沒有第四種,以至第五、
第六、第七種呢?可能有的。姑且多說一種。只
是請留意,迄今為止,雖然我們常常談及一種「參
考架構」,這卻是不得不借用的名詞。至於其他高
深的哲學名詞,不是不敢高攀借用,而是一經借
用,就會進入某種思維系統,從此能入不能出,
不能再用平常眼光看待萬事萬物了。

第四,「境界」就是一種絕對的「痛苦」。所謂
「痛苦」,是生命中不可迴避的一部份。李察曾經
在「問到底」專欄中寫過多次,生老病死,就是
幸福。那麼,痛苦在那裡呢?痛苦是無處不在的。
就猶如幸福是無處不在那樣。但這是不是說漂亮
的空話,因為,這是真的。小小痛苦不說,李察
想說的是一種絕對的大痛苦。由於種種原因,也
許由於命運,也許由於智慧未開,也許由於奸人
陷害,也許由於所遇非人,也許由於自己想錯,
也許由於一時貪慾,也許,也許只是由於偶然的
不小心,總而言之,痛苦的來源有一萬個,但到
了最後,痛苦只有一個。那就是這種絕對的痛苦。
又如果,你能夠咬緊牙熬過去,到淚水乾的時候,
忽然會有一種清明的感覺。好比一塌胡塗的濁水,
如果你肯稍稍等待,不必要好久,最快是一個晚
上,長歌當哭,而最慢是一個時段,日月在天上
如飛梭過,忽然有一天你會發覺,淚水乾了,眼
睛明了,有非常涼快的感覺。這濁水,就變成了
清徹得可以養魚的清水。所有的痛苦,都變成了
遠年的沈澱物。知道嗎?世界上所有的清水,如
果沒有沈澱物,就都不是清水。只有你的充滿遠
年沉澱的水,才是清水。

這清清的水,就猶如你澄澈的眼波。甚麼事
物,都逃你不過。痛苦為你帶來開悟,你明白了,
你見過了,你知道甚麼是「境界」,你有資格跟莊
子談天說地了。 

而且,你開始變得富有了。你富有的是「感覺」。
這「感覺」,也即是某種形式的參考架構。以後,
感覺就豐盛了,到了關節的場合,其他人無法體
會的場合,你就能體會了。人家看不到的環節,
你就看到了。忽然,你的遠年沉澱就搞起來了,
你又會再哭一次了。你開始會看電影了,你會欣
賞藝術了,你會聽音樂了。你會用腦了。你忽然
察覺,為甚麼從前自己不懂得用腦。如果此刻你
再哭,你不再是哭泣自己了。你曉會共鳴與同情
了。你的哭泣,只是搞起遠年沈澱的一種旋律,
對應是另外的一種旋律。兩種旋律在一起共舞。
這時才發覺,那麼美的感受,為甚麼以前從未知
道。大約是你已經明白了。你知道甚麼是甚麼,
甚麼不是甚麼。因為,「心」是在腦之上的。你的
心開了。

甚麼叫做「了解」?了解不是把外在的意念,
硬放進腦裡去。了解是你本來就有的意念,你只
是用內在的尺子,去測量外在的事物。現在,你
就是有了這把尺子。沒有嚐過絕對痛苦,而能夠
絕對了解的人,古往今來,只有一個。他就是釋
迦。他貴為王子,但對於城郊外面輾轉哀號的難
民,竟能明白了解。也許,他內在的尺子,是天
生的。而我們卻都必須經過痛苦,才能明白。

有兩件事,是略需一提的。第一,不要把自
己的痛苦,當成真的絕對的大痛苦,也許,你所
品嚐的,只是人生小小插曲,距離真正的大痛,
還差很遠。還記得前文提及的「自大」嗎?這就
是「自傷」。自大是錯誤估計自己,自以為大。而
自傷也一樣是錯誤估計自己,自以為傷。不是真
的傷,只是自以為傷的傷。真是絕對痛苦嗎?你
還沒有被釘上十字架呢,小小痛苦,終日自怨自
艾,是沒有益處的。第二,苦如同甜一樣,也只
是味覺之一。魯迅說,他已經能夠品嘗黃蓮而不
縐眉了。當我們把所謂的「痛苦」,也當成是一種
參考架構,用我們內在的尺子,去觀照萬事萬物,
我們就開始有了智慧。

到此為止,我們已經說過四種境界。還有沒有
呢?當然有的。例如,「愛」的境界,我們尚未有
勇氣觸及。愛不只是私愛,更且是博愛,或者一
種無限量的絕對關懷。那是非常高尚的境界,必
須另文詳述。另外,尚有一種絕對的境界,境界
之上的境界,也要留到稍後才說。人的心,是一
種慢速機器。速度之慢,使人震驚。以李察自己
的老朽經驗,許多次思路上的大轉折,都要等待
好多年。一種道理好像很簡單,聽人說過無數次,
甚至自己寫過講過無數次,但真正的明白,通常
都需要十年二十年時間。上文所說的幾種境界,
如果能夠一年得到一種,幾年之間,完全明白了
何之謂「大」,何之謂「界」,何之謂「美」,何之
謂「苦」,何之謂「愛」,那就是罕見的天才。如
果不說天才這種平庸字眼,也就是得蒙上主特殊
恩寵,你既然能夠明白,你肩負的責任就重了,
以後無論多大的挑戰,你也不會害怕了。 

為甚麼心是一種慢速的機器?這要從整個思維
系統去研究。自從佛洛依德以來,人類才開始知
道,思維是有兩種層次的。外面的一層,是人類
自己知道的。想甚麼,說甚麼,做甚麼,好像完
全知道。只有內裡的潛意識不知道。潛意識是個
洶湧的大海,大海裡的活動,我們欠缺資料。就
好比厄爾尼諾現象一樣。一股溫暖的海流,你想
料不到,會需要兩年的光陰,才從新回流。昨日
之非,今日之是,忽然,你能夠在一種新的高度
了解了。

而且,我們也不可能知道,我們儲存在心裡
的知識,有多少是自己知道的。有人說是一半,
還有另外一部份,是存放在一種隱密的空間裡的。
到底裡面的東西有多少?或者,裡面的東西,比
外面的東西,多了百分之九十九。這是完全可能
的。

問題是,我們可以做甚麼。

許多方法,都只是研究思維的外在環境。至於
裡面部份,雖然可用心理分析的方法,略知一二。
但總是霧裡看花,不太明白。這是必須承認的實
際情況。只要看看心思的速度不平衡,也就知道
了。理智所知道的事,內裡未必同意。等到內裡
也完全同意,時間也許要經過三十年。許多人從
來不覺得父母親的好處。總是要到三幾十年後,
才漸漸的想到了父母親人格美麗的一面。另外一
個例子就是情人。到手的情人,為甚麼總是諸多
缺陷?而對方內在的根本優點,為甚麼總是要許
多年,甚至分手之後才了解?因為,心是一種慢
速的機器。而「愛」是需要時間去明白的。外在
資料,放進電腦中,半秒鐘已經有運算結果。內
在資料,放進心中,卻可能需要十年。這有甚麼
問題?好像只是小問題。你愛不愛父母,愛不愛
配偶,甚至愛不愛鄰居,也只是偶然小事。但整
個文化所形成的共識,整個民族,整個地球文化
的大局,原理相同。政治家,軍事家每天苦思焦
慮,動員龐大的研究機構去運算全球的經濟,軍
事,政治,文化等等數據,結論在幾個月裡面便
得到。但真實的遠景,卻可能需要幾百年才看得
到。到看清楚遠景之時,可能已經經歷幾場大戰,
死人無算了。個人的心是一種慢速機器,而集體
潛意識的發展,則更慢。

問題是,內在和外在的距離,真的是這樣遙遠
嗎?內外不平衡,又該當怎辦? 

問題是可以做甚麼?而這,就是「大」的重要
目標。

當莊子第一次提到「大」這種想法時,可能
是人類第一次提到的想法。老子後來提到的「大」,
是一種反面的發展。老子說,「大」就是「道」的
別名。那是很難反對的講法。就如同你說,「境界」
就是「道」一樣。這是錯不了的,但也可以是虛
假的。老子比惠施聰明。惠施只能從實物的角度
看「大」。他說大就好像一棵大樹,或者大的瓢瓜,
大而無用。大約惠施與莊子同期,莊子尚可略為
解釋。老子則可能時空相去遠些,他的想法,莊
子管不到,後人只能根據兩種學理的根本區別處
去分辨。老子發展了一種對立原理。那是好像辯
論式的相反方法。大則小之,小則大之,欲揚先
抑,或者欲抑先揚。要毀滅一個人,先捧他上天。
這是幾乎百發百中的手法。老子的學說,在後代
的謀略家看來,是非常管用的。亦可以說,這是
一種實用的功利方法。不幸的只是,當一個人只
能在短期功利中團團轉的時候,時光就無情飛逝。
一部三國演義之中,眾多英雄如走馬燈上台下台,
無法轉出歷史的悲慘結局。就是過份重視謀略,
無法建立遠景的結果。

莊子的層次,完全不同。莊子的時代,尚無
潛意識一類名詞,而莊子亦從沒有在這方面去研
究。莊子只是從根本處建立了一種標桿。用今天
的名詞說,就是建立了一種境界。如果佛洛依德,
以至楊格,弗洛姆等人的學說是可信的,則我們
可以有一個大膽的結論,人類思維既然是顯意識
和潛意識兩部份構成的,則人類思維就是不可知
的,是無法把握的。如果說,顯思維是 1 ,而潛
思維是 x 。則 1 + x 仍是一個未知數。

但這是不重要的,也可能是錯的。因為,潛意
識的活動不知道,但潛意識的「材料」,則是可能
知道的。雖然你不可能窺見布袋內裡,但布袋的
外形,則是可能略略知道的。根據材料的分佈和
走向,亦可能大致知道一種方向。

所有的人類顯隱思維,如果是在一個黑布袋裡
面,則莊子就是黑布袋的開口處。無論「大」,「美」,
「界線」,「痛苦」,「愛」等境界,都會左右人的
思維方向。境界是洞穴外的光,是有天然吸引力
的。所以說,這就是「參考架構」。架構既建立,
則這一個布袋,就是有形的布袋,甚至是一隻有
腳的布袋,會依照某種方向前種的布袋。

所以說,「大之法」是一種思維法則,就是這
個原由。若問,莊子曾否想過這些問題呢?或者,
我們可以這樣回答:當黃河從黃土高原出發之初,
何能知道,最終目的之所在。而所有的黃河水,
幾乎都是後加的。黃河只負責提供一個起點。這
是一種有趣的討論。例如,黃河的河道,算不算
黃河,黃河的泥沙,算不算是黃河。甚至黃河旁
邊的一條專門灌注污水進黃河的臭溝,算不算黃
河。而我們也未必願意說,這一切的整體,就是
黃河。因為,實在太多人以黃河自居了。他們都
自稱是莊子。或者,我們只能說,黃河之所以為
黃河,是因為黃河的本質。莊子的本質,使我們
得到啟發,想到了一種思維的境界。所以,我們
只能大膽些,說「大之法」是從莊子哲學發展出
來的一種想法。「大之法」並非等於莊子。莊子只
談過一種「大」的境界,我們就說了這許多,有
點喧賓奪主的感覺。但從追尋真理的角度看,我
們的目的,只是為尋找工具,只是想明白。如果
有任何指責加臨,都是願意承受的。

但問題又即時出現。



第三節 絕對的思想自由

如果境界值得追尋,那麼,境界往何處尋?只
見遙遠的山頭,有一個黑豆大的小點,用望遠鏡
看去,小點原來是一隻鷹。那是一隻看不起人的
自大之鷹。那鷹一下迴旋,片時已經飛臨頭上。
翼展伸出,可以遮去你頭上的全部太陽光。就好
像是隻手真的可以遮天那樣。但莊子絲毫不為所
動。莊子只是微微一笑。而莊子的想法,是超越
時代,今日已經眾所週知的。這一隻鷹,看以十
分了不起。他能夠在瞬間飛臨,好像很自由。因
此,他驕傲了。

鷹的感覺,在不會飛的人心中,有時是同一的。
當一個人,控制了大量資源,自覺能夠呼風喚雨
的時刻,大約亦有這種豪氣干雲的體會。

但這一種自由是不真實的,是假的。因為,他
是有所依賴的。就像一隻鷹必須依賴空氣的那種
依賴。一個略為聰明的聰明人,應該知道自己的
限制所在,應該知道自己依賴甚麼。到依賴物一
旦失去的時候,才不會感覺太難受。

一種真正的,徹底的自由,才是最後的境界,
才是境界上的境界。因為,只有一種不受拘束的
狀況底下,一個人的潛能才能真正發揮,才能夠
達到成功。若果一個人,事事仰人鼻息,實際上
失去自由不緊要,連心理自由都失去,思維處處
受縛,想像乏力,這時才發覺,自以為最可靠的
資源,其實毫不可靠。錢財聚積,也是很容易更
換主人的。

所以,下次當我們抬頭看見天上的一架巨型飛
機,雙翼伸出來有十幾個足球場那麼大,遮去你
頭上的全部陽光,也毋須過份驚訝了。也許這是
超越時代的新科技,但如果你想到,如果大氣層
上沒有了空氣,這飛機還飛不飛得起來,如果它
沒有了燃料,它還飛不飛得起來,也不必啞然失
笑。

因為,這是不重要的。鳥需要空氣,飛機需要
燃料,就如同寫字需要筆一樣,是很正常的有待
境界。這有甚麼了不起呢?莊子說的「無待」境
界,是否空談?如果我們這樣想,我們就與世間
上一切平庸的人無異。因為,這樣想,就永遠不
可能了解一種高層次的自由境界。最高層次的自
由,說出來似乎很簡單,那就是思想上的絕對自
由,你有條件自由運用一切思想元件,要怎樣想
就怎樣想。這似乎是很簡單的一回事。所有的思
想資料都是屬於我自己的。但是,我能夠運用嗎?
真實的情況是:人的思想,所受的限制太多,就
跟現實環境的限制一樣多。大多數人的思想,只
能在一個非常小的圈子裡活動,他們的思想,單
薄而且貧乏,從來不會發放烈焰火花。就算是生
活多姿多彩,日理萬機而夜夜笙歌,好像很忙的
大忙人,但其實思路是天天依循相同的軌跡,就
好像思想住進了牢獄。而不幸是大多數人無法感
覺這種情況。只有少數非常認真的人,才偶然會
想到這一點。

「為甚麼絕大多數的人,思想不能隨意?」

這是一條重要而有趣的問題,但問題是需要扣
上心靈,才有作用的。

能夠有一點上心的自覺,才會想到,為甚麼有
人的想像力這樣豐富。為甚麼李白的詩歌,別的
人造不出?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這樣顯淺的詩句,其他人為甚麼想不出?同樣
原理,為甚麼那樣淺白容易的《歡樂頌》,只能在
貝多芬的腦裡出現?為甚麼天才們能夠這樣揮灑
自如?為甚麼其他人不能夠?天才的原理都是相
同的。他們都有絕對的自由去運用屬於自己的思
想元件。而欠缺自由的人,不能運用本來屬於自
己的思想元件。這就是奧妙之所在。文學天才和
商業天才,是非常接近的。他們都是自由思想的
人。思路得到了這種解放,就可能在各種領域中
成功。所有成功的企業家、政治家、文學家、科
學家、音樂家,都是同這一個原理的產品。

他們都是抵達高層次自由境界的人。如果說思
想也需要解放,這就是一種終極的解放。思想解
放的個體,能夠獲得重大成功。而思想解放的文
化,能在世界文化之林中立足,有一種舒適的舒
暢愉快,不再害怕痛苦與敗亡。



第四節 兩種層次的絕對自由

有兩種層次。一種是思想層次的絕對自由,
而另一種是現實層次的絕對自由。兩者都是必要
的。

以上,是一句非常可怕的話。你或者以為李
察講錯了。其實是沒有錯的。是「現實層次的絕
對自由」,而這就是人生的最重要,或最起碼的挑
戰。必須要在現實層次裡獲得自由,在思想層次
的自由才是真的。

要想獲得現實層次的絕對自由,就要有一種心
理準備。

第一,你有挨窮的心理準備嗎?

你能夠決心依靠自己嗎?不拉關係,不走後
門嗎?你一無所畏嗎?若要自由,若要起飛,這
一關是必要通過的。無數的人,就是過不了這天
下第一關。他們有太多的害怕,太多的限制,因
此永遠飛不起來。亦有的人,輕視生命,以為大
不了如此這般。一下子就放棄認輸。寧願放棄生
命,不願意接受貧窮,不肯繼續努力。這不是無
畏,而是軟弱。甚麼叫做勇敢?勇敢是思想上想
得通透明白。真正勇敢的人,要膽敢吃盡天下苦。
首先是要心裡要有所準備。窮算甚麼?苦算甚麼?
最窮窮不過絕糧,最苦苦不過上十架。你挺得起
胸膛,就挨得過去。你口硬心硬,你堅持真理,
你就是最後勝利的人。因為,你沒有自己欺騙自
己。 

這是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境界。只要一步就跨
過去的思想鴻溝,無法跨越。從一開始,就不敢
想。他們到大學裡唸書,志願不是自己本來的志
願。而是以為某志願可以容易些賺錢。所以這許
多明顯是適宜學藝術的人,去了唸法律。明明喜
歡建築的人,去了做會計。這樣,思想怎能自由
呢?怎能自由運用頭腦裡的一切元件呢?處處束
縛手腳,怎能成功呢?人生開始,第一關已經無
法通過,日後怎辦?

所以,是要認識何之謂「貧窮」。這是絕大多數
人所不敢了解的。請注意,是不敢了解,而不是
不能了解。因為,要真正了解生命的意義,才能
明白貧窮。因為,絕對的貧窮,就意味著無法生
存。不知道生命的意義,是不可能接納這一點的。
許多人非常懼怕,以為做有意義的事情,就不能
生存。以為是必須怯弱,討好他人,放棄一切夢
想以至尊嚴,俯仰由人,才能生存。

而且,他們以為,這樣的生存,是永遠的不變
的。只要保持怯弱,就可以永遠生存下去。他們
不願意知道,無論甚麼樣的個體,都必定有結束
生存的一天。而他們無法了解,只要一步跨過去,
就能夠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生命有了意義,才
有條件生存得更好。精神上豐盛,物質上同樣豐
盛。因為,只有自由的思想,才能充份發揮,才
能克服阻礙,一飛沖天。不自由的思想處處受縛,
必定失敗。只能怨天怨地,怨人自怨。生命的價
值何在?不明白,一切問題都無從解決。思想無
法解放,就永遠都只能是一條軟弱的可憐蟲。不
會在任何領域有任何突破。

所謂「現實層次上的絕對自由」,是一種真實
境界。一個穿爛波鞋T 恤的窮學生,往往比名車
豪宅中的大教授更加自由,就是因為窮學生不會
讓現實控制自己,而是讓自己在現實的條件下徹
底發揮。他的思想,是不受拘束的,而大教授的
思想,則是被囚禁的。

還有一點是必須聲明,不可以誤會的。所謂「天
下第一關」,是叫你不要害怕貧窮,而不是叫你以
貧窮為人生目的。一切的人生苦楚,只是一道
「關」,一跨過去,就是成功的美好境界。人生所
追求的是美好,而並非醜惡。雖然,我們也並不
害怕醜惡。

大多數人不是不肯接受貧窮,而只是不願意面
對因為貧窮而來的心理難關。他們寧願躲起來吃
苦,不肯讓人家看不起。莊子用兩個字來概括,
就叫做「榮辱」。我們必須知道,甚麼是「榮」,
甚麼是「辱」。許多人以為,只要外表光鮮,不要
讓那一群市井小人看不起,就是「榮」,否則就是
「辱」,就真是太大的誤會。崇高的理想世界,那
一批庸人,從未夢想去過。何必理會他們怎樣想?

有兩種貧窮,一種是物質上的貧窮,第二種是
心理上的貧窮。當兩種貧窮的大關,你都一無阻
礙地通過了,你就有條件起飛了。因為,你的負
重已經減到最輕了。 

所以,問題是「心理準備」。這就是教育,特別
是早期青少年教育的重要任務。必須要為每一個
孩子,提供這一種心理基礎。要讓每一個孩子知
道,將來就算是環境怎樣惡劣,也必須堅持下去。
而最重要的是心理堅持。有了基礎,孩子不但只
是有了勇氣,而且是思想能夠無所拘束,才可能
發揮種種潛能,才有起飛的可能。若果孩子的心
理前提,只是一種空虛的物質前景,就會因為這
種空虛的物質前景,造成一種畏懼心理。愈是空
虛想望成功,就愈是害怕失敗。志願出於畏懼而
非本來的能力。就猶如那許多本來充滿天份,但
卻在一種枯燥的限制中失意的朋友一樣。

「勇氣」是教育的重要元素。「勇氣」不僅僅
是有膽量去乘坐高速過山車,而是非常清楚地了
解即將面臨的困難,有全面的心理和生理準備,
知道自己要做甚麼。沒有「勇氣」,是不可能起飛
的。沒有「勇氣」的文化,是無法超越的。經濟
上的一時繁榮,沒有「勇氣」的支持,很快就變
成煙消雲散的泡沫經濟。似乎是很普通的一種心
理基礎,卻是一切先進科技、軍事、政治、藝術、
文學、甚至是商業和經濟學的重要必備元素。欠
缺了這一元素,一切必將消失於無形。泡沫是必
定會破滅的。那是無論怎樣從其他外在角度努力,
都無法迴避的必然命運。但問題是,如果「勇氣」
是教育的重要元素,為甚麼卻在學校裡找不到。
所謂「多元智能」,所謂「通識教育」,完全不是
那一回事。因為,現代教育裡,是沒有這一個主
題的。一批又一批膽怯畏縮而且同型同質的青年
面世,就是教育經費的浪費。

因此可以說,勇氣就是內外平衡的表現:有了
勇氣,才夠充份發揮內在潛能,而無畏於外在的
艱難。

這是一種重要的內外區分。只知追逐外在利
益,就會消磨內在的壯志,使內在潛能不可能發
揮。但請注意,這不是叫你有內無外,也不是叫
你有外無內。而是要平衡內外。這一種內外的原
理,原本是很簡單的。就好像一隻鷹平衡左右兩
隻翼那樣簡單,或者一個人平衡左右兩條腿那樣
簡單。但為甚麼這樣容易被忽略呢?因為,內在
的東西,是看不到的。你的潛能,是看不到的。
要平衡看不到的內在,與及看得到的外在,確實
需要一點智慧。宇宙生命萬物,是由內外合成。
一般人時常見外不見內,只用眼耳口鼻,不曉用
心。但感官世界,只是動物境界。必須進入內裡,
才是做人的崇高境界。大者政治經濟外交國防,
小者家庭學校自身自心,內外平衡,必須首要考
慮。

當一個人的負重已經減到最輕,平衡亦做到
最好,不計成敗得失,就有起飛的資格。           



第五節 立體思維

是甚麼資格呢?作為中國文化的最重要代表
人物,莊子提出了兩件事。

只要做到這兩件事,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在天
空中飛翔。

先說第二件。

第二件就是要能夠「御六氣之辨」。到底甚麼
是「六氣」呢?甚麼是「六」?是六爻嗎?還是
六六無窮?還是其他?莊子沒有說。後代的註譯
家,無論怎樣解釋,都是可以的。只要找出六件
事出來,胡說一番,無人可以否定。而中國文化
就樣奇怪,很多事物,都以六為數。如果有一個
博士班的導師,以「六」為題,要求文史哲的學
生造論文。到收論文之日,他就需要開一輛貨車
來搬運。每一篇論文,都必定有幾百頁,不用大
貨車,怎能運輸。中國古代有一個文學家自號「六
一居士」,可能他已經發現了六的秘密。只不過另
外有人說,他當時不過是剛好六十一歲。到明年,
他就會自稱六二居士的。這是題外話,全無意義
的。唯一的意義,就是我們不知道「六」是甚麼。
除非莊子復生,或者考古學方面有所突破。

但這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你要能夠「御」
那六件古怪東西。就是要分辨、平衡、甚至控制
好那六件怪物。

所以,問題是人生裡面,有甚麼是需要平衡
的呢?

遠古的猶太人同樣研究過生命平衡。猶太人有
一種神秘哲學,名為kabbalah,裡面就包括了一種
生命平衡的原理。猶太人認為,生命平衡,有六
件重要事項需要處理。探訪猶太家庭,會看到他
們的燭台上,是點燃七枝蠟燭的。中央的一枝代
表平衡。左右各有三枝,是三對對應的火花。雖
然猶太人的語言,就好像中國的古文一樣,亦未
必可能準確翻譯為現代人的了解。但意義仍是接
近的。

猶太人的第一對平衡:

天才(Chokhmah, wisdom)
理智(Binah, understanding)

猶太人的第二對平衡:

寬容(Chesed, mercy or expansiveness )
判斷(Gevurah, severity or restraint)

猶太人的第三對平衡:

主動能力(Netzach, victory or perseverance )
被動能力(Hod, majesty or surrender)


這就猶太神秘哲學中的七枝燭台。他們沒有十
字架之類符號,但家中會擺放七枝燭台。墓碑上
也會劃上七枝燭台。以上的中文翻譯,未必就是
猶太人的原來意思。不同的英文翻譯,也完全不
同。此外,尚要說明一下,猶太人在七枝燭火之
下,燭台主軸上另有三個頗有意思的「節」。那就
是

「根」(Yesod, foundation )

「美」(Tiphereth, glory or splendor)

「物」(Malkhut, Kingdom or manifestation)

猶太人的平衡,是立在這三者之上的。猶太神
秘哲學看似複雜,但不出這十大意念的範圍。

但問題是,莊子所提到的「六氣」,又是甚麼?

雖然莊子的平衡無法知道,但我們找到比較接
近的三對平衡:就是前後、左右、上下。

前後平衡,好像一條直線。一往無前,向前
直衝。包括拿破侖在內,都是這樣的直線思維,
只能兼顧兩面。一前一後,就是全部思想範圍。
小市民為口奔馳,大國民要向前看,都是這一類。

第二層次豐富一些,除了前後,還包括了左
右兩方面。左的是左腦的序列思維,右的是右腦
的綜合思維。只懂向前看(其實即是向錢看)的人,
完全不會明白,思想是可以橫向開展的。迄今為
止,從以色列、美國到巴勒斯坦、中國、印度的
大人物,較少自覺這一點。他們看不到兩種傾向
的文化差別。左腦傾向的文化,和右腦傾向的文
化,無法溝通。如果在左右方面多些自覺,單線
思維拉闊,經濟外交立即暢順,物質供應也不是
問題。但前後加左右,也只是平面思維。 

第三層次從平面化為立體,多了上下兩方。
一上一下,就是生物和死物的絕對分別。生命活
力,就在此處。但撐破二維限制,從平面處站立
起來,則是另一個大問題。

單線思維只能看見前後。識得向前看,已經
很好。平面思維多了左右兩方。知道世界上的整
體趨勢,要平衡左腦的序列思維和右腦的綜合思
維。

但更重要是「上」和「下」兩種向度。

溝通天地,就是上下兩方面的溝通。

向上是人與超自然力量的溝通:禱告、靜坐、
默想,都可能向上溝通。向下是人與現實世界的
溝通:包括廣讀古今中外書籍、了解不同思想網
絡、全面切實研究等。人就好像一棵樹,能夠從
上下兩種途徑,取得基本營養。

但今日的潮流是下重上輕,有根無葉。連美國
人也傾向唯物,以為精神範圍可用手段操縱。捨
本逐末,矛盾無法解決。

問題是:生命之中,是不是僅有這三組共六件
事物必須平衡?

必定有人說,你怎能知道,莊子所說的「六氣」,
就是前後左右上下?

但這是不重要的。莊子所需要平衡的六件事,
和我們想到的六件事,未必相同。但追求真理的
一個原則是:我們渴望知道的,是到底生命中需
要平衡的事物有那幾件,而不是莊子或猶太人怎
樣說。

說起來,中國人也是挺可憐的。因為,中國人
無法把一種先進的遠古想法,非常明確的傳播到
今天。雖然,這也有一丁點的好處。我們有充份
的自由去研究。而猶太人的遠古權威力量太大,
他們是不敢懷疑這七枝蠟燭的。

上面所說這三大平衡,不過一點初步鉤劃。較
詳細的描述,要留待以後。

我們經常提到一個字眼,就是「起飛」。是不是
真的要去飛呢?秦始皇的時候,就真的是有混賬
的人,拿了莊子的文章去見秦始皇,說有一種真
人,法力無邊,入水不濕,火也燒不壞,能飛天,
長生不老,等等。秦始皇相信了。這才有派人尋
求仙藥的故事。為甚麼秦始皇居然會相信這種混
賬的話,是另一個研究項目。此刻的問題是,為
甚麼這樣多人,都只能從外在,而不是從內裡的
本質去了解問題。所謂「起飛」,是一種比喻。比
喻的是思想自由。我們的一種重大困惑是,思想
明明是屬於自己的,頭腦明明是屬於自己的。但
為甚麼一般人思想的範圍是這樣狹窄。好比籠中
之籠,腦中之腦。不能用整個「大腦」去思考,
只能用大腦中的一小部份。思想永遠只能在一條
可憐的路軌中行走。失去自由。有如思想坐牢而
不自知。



第六節 起飛的最重要條件

人要怎樣才能獲得自由?就好像飛機會飛,首
要當然是平衡。平衡有三個範圍:就是前後、左
右、上下。就好像飛機有機頭、機尾和機翼那樣。
但這是飛不起來的。還要有動力。沒有動力,平
衡是不可能的。

問題是,動力何來?莊子說,動力是從大自
然來的。他說,要「乘天地之正。」

到底何之為「正」呢?我怎樣乘騎上去呢?

造物主怕我們不能明白,早己經預備了很好的
兩種例子。那就是螞蟻和蜜蜂的故事。

沒有人知道,螞蟻是怎樣跟整體聯繫的。只能
知道,每一隻螞蟻,都接受某種必須自動執行的
指令。每一隻蟻,分工合作。蟻群是自動知道自
己的任務的。如果把一隻蟻孤立起來,就無法養
活。

蜜蜂也是一樣。問題是,人是不是一樣。

人心,是有某種內在聯繫的。人與人之間,會
有某種內在聯繫。人與大自然之間,亦有某種內
在聯繫。雖然這種內在聯繫,確實存在,但不是
人人可以感覺得到。不同的文化,感受亦有所不
同。有的文化,開展比其他文化快些。

這種內在聯繫,除了是一種訊息之外,亦是一
種能量。人與人之間,人與大自然包括超自然之
間,是能夠互相傳遞訊息與及能量的。所以,祈
禱是有效的。

而人與螞蟻不同之處在於,螞蟻是自動操作的。
人是主動操作的。一個不能自覺的人,仍能夠好
好的生活。一個從不關心他人,從來只顧自己享
受的自私者,仍能照常活著。也許,這樣的人可
能不快樂,亦很容易患上憂鬱症。又也許,他就
跟任何其他人一樣地快樂,甚至是更加快樂,也
不會患上憂鬱症。作為一個人,他的價值就跟其
他人一樣。

那麼,自覺的人跟不自覺的人,有甚麼分別呢?
我們何苦多加辛勞呢?

而且,不自覺的人,也未必是壞人,也未必是
擁有負能量的人。他充其量只是欠缺正能量,他
充其量只是一個mass , 只是萬物萬事中的一個
質點,是百萬群眾中之一,是百萬相同的芸芸眾
生之一,他的能量是中性的,不是英雄,也不是
狗熊,不是聖人,也不是大奸大惡。而且,他的
能量也不可能是純粹中性的,每個人,總是略為
偏一點。總是微微的偏正或者偏負,大約時代安
泰的時候,微微偏正的人會多些。但這是無關宏
旨的。大多數的大多數,就是這樣的中性能量攜
帶者,他是海灘上的一顆砂,是平原中的一點土。
他也不是沒作用於人世的。就像熱帶雨林的一塊
葉。也總是要進行光合作用的。也總是有用的。

問題是,你願意不願意做這樣的一個中性能量
的「人」。

做一個中性能量的小小老百姓,是很多人的願
望。他們只想平平凡凡而且無災無難的渡過一生。
所以他們信奉各家自掃門前雪的道理。最好還要
有點錢,還要健康,等等。到後來,還想到最好
是兒女成材,全部聽教聽話,賺的錢都供養自己。
這就是中國歷代儒學盛行的主要影響。愚忠愚孝,
就即是思想遵從固定軌跡,不探尋新路,換言之
就是不進取。儒學製造了大批中性能量的質點,
他們使社會穩定,但無法使社會前進。他們是大
量難以堆砌的沙子。所以,中國人是一盤散沙。
小小老百姓的這種夢想,雖然通常幻滅,不可能
發生,但這是一種平凡的夢,是很難批評的。任
何企圖挑戰這種中庸想法的人,都會碰得焦頭爛
額。雖然,中性質點們自己也未必知道,能量過
份中性保守,從不主動抉擇,就使社會退步。

中性能量的人,也有面上層和底下層。面上的
多半是好人,是中間略微偏正的人。而底下的多
半是壞人。雖然未必是大壞,卻是略微攜帶負能
量的人。他們偏好享樂,比較自私一點。但也不
是大奸大惡。

你願意做一個中性能量的人嗎?

我們的假設是,你絕對不會願意做這樣的一個
平庸之輩。因為,你追求的是真正的自由。為甚
麼你需要自由?因為,各種境界你曾經經歷,你
已經開始了不能釋懷的想望。你已經懷抱美麗夢
想。你想做一隻大鳥,你渴望逍遙,你想飛。如
果你願意甘心,你就不會看書到這裡。你就不會
反覆思量。你早已把問題置之腦後。

你不甘平庸。

並非因為,大多數中性的質點,是永遠不會出
頭的。他們永遠不會是英雄,亦不可能是狗熊。
連做狗熊的資格都沒有。

也並非因為,大多數中性的質點,是不快樂,
或者不健康的。他們每天囂囂嚷嚷,或者渾渾噩
噩,但總是胖胖白白,養得很好的。

問題是,為甚麼你不願意像他們那樣。

因為,他們是不自由的。而你不是。

因為,他們是過客,來去匆匆,而你不是。

因為,你是自由的。而且你不是過客,你是屬
於這個宇宙,屬於這個時代的。因為,你的心不
是孤立的,是和古往今來的大生命扣在一起的。

更重要的絕對大問題是:你知道甚麼正在發生。
因為,你是和時間空間一體的。

自覺的人,有一種表現:就是「上心」,他的心,
緊扣內外。外面的一切,都能在內心扣上。有的
人是求知慾特強,有的人是同情心特重。所謂「風
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
事關心。」

但這是不夠的。入耳又怎麼樣?關心又怎麼樣?
遠距離觀察,唏噓一番,意義全無,不能獲得思
想自由。

要能夠獲得真正的思想上的絕對自由,就要能
夠像莊子所說的那兩種條件:一是御六氣之辨,
二是乘天地之正。

所謂「正」,就是宇宙最主要的能量。就好像一
隻螞蟻不能離開蟻群的無形網絡那樣。一個真正
自由的人,也會主動跟天地宇宙萬物一體的「正
氣」接上。這才是終極的自覺。

天地萬物,只有一個主宰。當我們的心,能夠
和祂的心相接,就是乘上了正氣。

億百千萬的芸芸眾生,都是能量的攜帶者。
天主創造萬物,獨是賦給人類以特殊能量。但能
量有正有負。大多數無知無覺的平庸者,都是能
量中性,既不能成為英雄,亦不會成為狗熊。他
們之中,有的人快樂,有的人不快樂。但他們是
不自由的。是很快過去的。

能夠乘上天地之「正」的人,才是自由的。
因為他再沒有任何障礙。而且,他不是過客。人
生世上,他並不來去匆匆。但也不是古老中國人
所說的那種可笑的「不朽」。世間一切物質,都是
可朽的。物質生命,無非一種互相交換。你的身
體,轉眼就變成了他人的身體。你吃進一個蘋果,
蘋果的身體,就變成你的身體。每一個人的身體,
就如同其他生物一樣。處理程序是不會不同的。
這是一種不息的交換過程。肉體可朽,就連思想,
精神,也是可朽的。以為思想可以凝結不朽,也
是頗為天真的。因為思想也是在不息的交換過程
中生滅。

因為,我們的「存在」,並不是存在於自己的
軀體。我們是存在於天地萬物之中的。我們是屬
天地主宰的。所以說,莊子是真正的天才。他的
感覺,異常準確。他說:「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
與我為一」,就是這種感受。能夠乘上天地之正的
人,就不會是過客,就不會感覺生命無常,匆匆
過去。就會覺得生命充滿意義,非常幸福。更重
要的是,他的思想獲得了真正的自由。沒有任何
限制,他的思想可以隨意飛翔,發揮最大限度的
能量。一個人的思想起飛,就有所創造發明。一
種文化的思想起飛,就帶同整個時代前進。這是
一種志氣。莊子使我們有全新的視野,有廣闊的
胸襟。

獲得自由又怎樣?

獲得自由,就可能有所貢獻,就可以充份發
揮,才幹就有用。這就是「出頭」。自由的人,是
生命盛筵的參予者。他所享受的,並非一般庸人
所能感受的虛假快樂,而是可以稱為「幸福」的
真快樂。   

而且,我們絕對可以相信,造物主創造人,是
希望創造一種真正自由的人。人類必須解放自己,
才能獲得自由,才可能發揮作為一個「人」的真
正作用。

問題是,未必是人人希望得到自由。許多人渴
望的不是自由,而是逃避自由。這是思想家弗洛
姆名著《逃避自由》上的論斷。這是幾乎不可迴
避的人性,更是平庸者難於避過的思想陷井。因
為,做一個奴隸,實際上是更加舒服得多。或者,
只有少數能夠擺脫平庸的有心人,會想到下面的
問題:

為甚麼人需要自由?

請注意,問題是為甚麼「人」需要自由。而不
是為甚麼「我」需要自由。因此,我們就要考慮,
到底「人」的處境如何?

今時今日的難題,包括了:

一、人口增長無法解決。有限資源,無法分配。

二、環境污染無法解決。世人一起目睹地球日
漸毀壞,全無辦法。

三、貧富懸殊無法解決。多幾個富人本來無傷
大雅,但資源全部被私人佔據,無法正常運用於
最迫切地方,危機解決無期。

四、能源危機無法解決。科技來到盡頭,並無
突破,無人找到代替石油的動力。

五、宗教問題無法解決。有關宗教的紛爭不絕,
精神與物質割裂,阻礙多數人與神靈接觸,導致
精神上的軟弱空虛。

以上問題,政治領袖未必真切了解,連問題在
那裡都不知道。

但他們傾向於戰爭。

因此,政治是不可靠的。可靠的唯有一種健康
的思想網絡。當未來世界的人,能夠建立一種絕
對自由的思想環境,所有問題,就都可能解決。

所以,我們的思想需要起飛。只要有一個人
的思想飛得起來,就有第二個。因此,世界是有
希望的,人類是有希望的。





(2007.5.28 修訂)
{2007.8.2 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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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 自由(逍遙遊的意義) 莊子原著與莊子原理 -----中式思維的最高典範 本章頁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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